沈惊枝手里捏着那杯已经空了的酒盏,眉头微微挑起。
这脚步声她太熟了。
五个人,轻重缓急各不相同,却又诡异地步调一致。
她转过头,看着那五个从花影里依次走出来的男人。
宗政渊手里拎着两个比他人还粗的酒坛子。
陆长渊抱着破云剑,身上还带着宴会上的淡淡酒气。
裴渡推着轮椅,半夏没跟着,显然是被他赶去喝酒了。
晏清辞和凤九霄并肩走在最后,一个摇着扇子,一个甩着尾巴。
“怎么?大殿里的酒不好喝?跑来这儿盯着我?”
沈惊枝懒洋洋地靠在万年蟠桃树粗壮的树干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那帮神仙敬的酒,寡淡得像马尿一样,哪有老子珍藏的九幽魔酿够劲儿!”
宗政渊大步走过来,把两个沉甸甸的酒坛子“咚”的一声顿在草地上。
他拍了拍泥封,咧嘴一笑。
“这是老子当年一统魔域时埋下的,今天高兴,挖出来给你们尝尝!”
“莽夫就是莽夫,喝酒如同饮牛。”
陆长渊冷哼一声,但也走到树下,盘腿坐了下来。
白衣铺在草地上,沾了几片落花,倒也生出几分出尘的烟火气。
裴渡滑着轮椅靠过来,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一抓,凭空变出几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
“既然是魔尊的好酒,自然得配这昆仑冰玉髓打造的酒杯。”
他将酒杯分发给众人,病态苍白的脸上难得挂着一抹放松的笑意。
晏清辞拂了拂衣摆,在沈惊枝身旁坐定。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夜无君臣,无尊卑,唯有知己同饮。”
凤九霄化作半妖形态,直接挤到沈惊枝另一边,九条紫毛尾巴在身后铺开,像个柔软的垫子。
“酸儒说得对!今天不谈规矩,只谈风月!”
沈惊枝看着这五个围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刚才在大殿里那种被万人朝拜的喧嚣感,此刻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这万年蟠桃树下,月光如水。
没有算计,没有敌袭,没有系统那催命的警报。
只有他们六个人。
“啪”的一声。
宗政渊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霸道、甚至带着点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倒满六杯酒。
“来!干了这杯!”
宗政渊举起酒杯,跟每个人重重地碰了一下。
就连平时最看不顺眼的晏清辞,他都耐着性子碰了杯。
沈惊枝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魔酿入喉,像是一条火线烧进胃里,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游走全身。
这酒劲儿真大,连她这个大圆满的混沌神体,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好酒。”
陆长渊破天荒地夸了一句,平时只喝清茶的剑尊,今天也是来者不拒。
酒过三巡。
微醺的醉意慢慢爬上了每个人的眉梢。
平时那些藏在心里、打死也不愿承认的话,借着酒劲儿,全都倒了出来。
“惊枝……”
宗政渊手里把玩着空酒杯,那双纯黑的魔瞳定定地看着她。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雷击谷,你第一次把我当解药的事儿?”
沈惊枝被这突如其来的翻旧账搞得有点心虚。
“咳……那什么,当时不是情况紧急嘛。”
“老子当时恨不得把你剥皮抽筋!”
宗政渊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里回荡。
“老子堂堂九幽魔尊,竟然被一个没有灵根的废柴给办了!连贴身玉佩都被你顺走了!”
他看着她,眼神却变得无比温柔。
“可要是没有那次荒唐,老子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在那张冷冰冰的白骨王座上孤独终老了。”
听到这话,陆长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谁说不是呢。”
灰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追忆。
“昆仑大选,你一拳打爆金甲傀儡。我本以为你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莽夫体修。”
陆长渊看着沈惊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甜蜜的笑。
“结果你大着肚子,硬闯剑阁。我那修了三百年的无情道心,就是在那一天,被你一句‘借床躺躺’给彻底击碎了。”
如果不是道心破碎,他又怎会明白,这世间情字,远比剑道更锋利。
裴渡咳嗽了两声,从轮椅上倾下身子。
“你们那算什么。”
他阴恻恻地笑了,病态的脸上泛着红晕。
“阿哑当年可是孤身一人闯进我药王谷。我拿她试了七七四十九种奇毒,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裴渡伸手,轻轻覆上沈惊枝的手背,声音低哑。
“我这辈子没见过比我更狠的女人。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满园子的毒草,这辈子算是遇到克星了。”
晏清辞摇开折扇,遮住嘴角的笑意。
“晏某这半生,最讲究克己复礼。”
他看着沈惊枝,深邃的黑眸里满是纵容。
“偏偏遇到惊枝,不仅在长生书院后院装可怜骗我书童的灵果。还大半夜爬房顶,砸断了历代祖师传下来的白玉戒尺。”
他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沈惊枝的额头。
“你这妖女,简直就是来讨债的。”
凤九霄把脑袋凑过来,九条尾巴缠在沈惊枝腰上。
“还有我还有我!我堂堂妖皇,竟然被你当成顺毛师的练习对象!”
他桃花眼水汪汪的,满是控诉。
“你骗了我那么多极品灵石,连妖界国库都快被你搬空了!你必须对我负责一辈子!”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翻着旧账。
沈惊枝靠在树干上,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曾经的算计、利用、嫉妒、争吵。
那些在刀尖上跳舞的惊心动魄。
甚至那些在深渊魔神面前生死相随的惨痛记忆。
在此刻,在这带着几分醉意的月光下。
全都化作了这坛陈年仙酿里,最醇厚、最甘甜的味道。
她端起酒杯,看着这五个形态各异、却同样出类拔萃的男人。
他们曾经是高高在上的霸主,是不可一世的绝世大能。
但现在,他们只是她沈惊枝的男人,是十个孩子的父亲。
“行了,别在这儿卖惨了。”
沈惊枝举起杯子,清冷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们,确实是为了活命,为了完成任务。”
她坦荡地迎上他们的目光。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几十年,你们替我挡雷劫、护孩子、连命都可以不要。”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我沈惊枝虽然是个俗人,但也知道什么是真心换真心。”
“过去的事,不管谁欠了谁,今天这杯酒喝完,全翻篇了。”
五个男人看着她,眼神在这一刻交汇。
他们明白,沈惊枝这句话,不仅仅是对他们说的。
也是在给他们五个人之间的关系,彻底画上一个句号。
从今天起,没有争风吃醋,没有暗中算计。
他们是一个真正的家,是荣辱与共、生死相依的整体。
“好!翻篇了!”
宗政渊举起酒杯,大喝一声。
“敬女帝,也敬我们。”
陆长渊举杯,剑修的骄傲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深沉的柔情。
裴渡、晏清辞、凤九霄也纷纷举杯。
六个夜光杯在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惊枝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甘冽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醉人的暖意。
月光透过蟠桃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众人身上。
微风拂过,带起阵阵花香。
宗政渊仰头灌下一大口酒,他那双一直狂野桀骜的魔瞳,此刻在月光下竟然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他转过头,看着靠在树干上微醺的沈惊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他准备开口,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多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