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一声轻响。
那双纤尘不染、泛着冰冷光泽的黑色高定细高跟皮靴,稳稳地落在了粪坑边缘。
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在头顶三十米的高空轰鸣旋转。狂暴的下压气流犹如一场十二级的飓风,将四面八方的黄褐色污泥与沙尘狠狠向外推开。
烂泥飞溅。
却连一滴,都不敢沾染那双皮靴的边缘。
苏南星松开黑色的绳梯。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垂坠感极佳的黑色长款风衣。腰带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大半张脸,被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死死遮挡。
冷风拂过,风衣下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猎猎作响。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身姿挺拔,宛如一尊撕裂苍穹、降临在这无间地狱里的清冷神明。
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粪池边。
苏婉婉佝偻着脊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椎的老狗,瘫跪在散发着恶臭的泥潭里。
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只能用那只仅剩的、浑浊不堪的独眼,透过指缝,战战兢兢地仰望。
视线顺着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靴,缓缓向上攀爬。
笔挺的西裤,昂贵的风衣面料。哪怕是在这黄沙漫天的劳改农场,这面料依然折射着令人胆寒的资本光芒。
再往上。
是那截冷白如玉、没有一丝岁月痕迹的精致下颌线。
以及那抹似曾相识、透着刻骨冷漠的红唇。
苏婉婉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颗原本已经麻木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布满倒刺的铁手,狠狠攥爆!
“苏……苏……”
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碎玻璃。苏婉婉张开那张豁了牙、布满恶疮的嘴,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她认出来了。
那骨子里的高傲,那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化成灰她都认得!
那是苏南星!
是那个十年前,被她踩在脚底下,被她亲手灌下春药,准备卖给老残废换彩礼的乡下泥腿子!
苏婉婉大脑里“轰”的一声,理智的高墙瞬间坍塌。
怎么可能?
这十年,她在农场的粪坑里熬干了血肉,被人当成畜生一样殴打、糟蹋。头发掉光了,脸烂了,活成了一具人不人鬼不鬼的八十岁枯骨。
她每天在夜里咬着沾满虱子的被角,用恶毒的诅咒支撑自己活下去。
她幻想苏南星嫁给那个毁容的残废,肯定过得比她还要凄惨百倍。肯定天天挨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可现在呢?
人家开着几辈子都买不起的钢铁巨鸟,穿着她连做梦都不敢碰的高定风衣,犹如神只般站在她面前。
而她,跪在齐大腿深的粪水里。
强烈的反差,犹如一万柄尖刀,同时捅进苏婉婉的心窝。
嫉妒。不甘。怨毒。
这些情绪在她的胸腔里疯狂翻滚、发酵,最终,被现实的残酷一拳砸得粉碎,化作了最彻底的绝望。
“南星……妹妹……”
苏婉婉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哭腔。
她双手撑在恶臭的烂泥里,像一条蛆虫般,拼命朝着苏南星的方向蠕动了两步。
“砰!”
她猛地弯下腰,将那颗布满斑秃和癞疮的光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冻土上。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婉婉嘶哑着嗓子,像个疯子一样疯狂磕头。每磕一下,额头就蹭上一层腥臭的黑泥,混着渗出的鲜血,糊了满脸。
“求求你,带我走吧!我给你当狗!我给你舔鞋底!”
她伸出那双指甲外翻、长满冻疮的鬼爪,在半空中绝望地抓捞着。却因为那股无形的上位者威压,连苏南星半米内的空气都不敢碰。
“这个鬼地方不是人待的……他们打我,他们每天都打我……妹妹,救救我啊!”
凄厉的哀嚎声,在直升机的轰鸣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又那么刺耳。
不远处的泥坑里。
正在像狗一样往前爬的苏大强,听到“南星”两个字。
那具残破的躯体猛地一僵。
他豁然抬起头,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珠子,死死锁定了那一抹高贵的黑色身影。
真的是她!是那个被他扫地出门的亲生女儿!
苏大强眼底爆出一团贪婪到极致的求生欲。
“南星!我的好闺女!”
他顾不上那条折断外翻的畸形右腿传来的钻心剧痛。手脚并用,两只胳膊肘在泥地里拼命划拉,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血痕。
“我是你爸啊!我是你亲生爹啊!”
苏大强一边往前爬,一边痛哭流涕。鼻涕和眼泪混杂在一起,糊在那张被风沙摧残得犹如枯树皮的脸上。
“当年都是你妈……都是刘秋菊那个毒妇挑唆的!爸心里一直是有你的啊!”
他爬到距离苏南星两米远的地方,再也爬不动了。
只能趴在粪水里,拼命扬起脖子,对着苏南星挤出一个讨好、卑微、又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
“闺女,你现在发达了,你开上大飞机了。你不能不管你亲爹啊!”
苏大强一边咳出带血的浓痰,一边拍着胸脯嚎哭。
“血浓于水啊!你跟农场的管教说句话,把爸接走吧。爸以后天天给你烧香拜佛,爸给你当牛做马赎罪啊!”
风沙肆虐。
直升机的螺旋桨卷起漫天尘土。
角落的避风坑里,彻底疯癫的刘秋菊还在死死抱着那块生满青苔的石头,一边流哈喇子,一边尖锐地怪叫。
“别碰我的缝纫机!婉婉要当官太太了!全给我滚!”
疯女人的怪叫。
渣爹的道德绑架与哭嚎。
假千金卑微到泥土里的疯狂磕头。
这三团散发着恶臭的人形烂肉,在这片贫瘠的盐碱地上,上演着人世间最丑陋、最滑稽的闹剧。
周围那些麻木的劳改犯们,此刻全吓得缩在更远处的土坡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对这犹如修罗地狱般的绝望哭喊。
苏南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黑色的风衣衣摆,偶尔拂过地面。
她没有摘下脸上的宽大墨镜。
墨镜那漆黑的镜片,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倒映着脚下那几只在烂泥里苦苦挣扎、丑态百出的蛆虫。
没有痛打落水狗的嘲讽。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怜悯。
更没有原主残留的那种愤恨与报复后的快感。
什么都没有。
苏南星的唇角,连一丝微小的弧度都不曾施舍。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犹如一尊没有温度的冷酷雕塑。透过镜片,冷眼旁观着这场迟到了十年的因果报应。
原来。
当一个人站到了连仰望都无法企及的云端时。
曾经那些在泥地里咬过你的臭虫,真的连让你抬脚踩死他们的欲望,都生不出来。
只有最极致的无视,才是最残忍的杀人诛心。
头顶上方,直升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是霍渊舟在催促。
苏南星的视线,最后一次扫过地上那三张扭曲丑陋的脸。
随后。
她甚至连半个音节都没有留下,从容不迫地转过身。
修长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黑色的金属绳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