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一声轻响。
霍渊舟指尖那片刚剥下一半的青皮橘子,猛地顿住。微酸的橘色汁水在半空中爆出一团细小的水雾,顺着他粗糙的指腹滑落。
男人深邃的黑眸抬起,定定地看着躺在藤椅上的女人。
苏南星嘴角那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小钩子,在霍渊舟的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十年了。
从她一脚踹开偏房的门,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整整过去十年了。
那些曾经在江城钢铁厂家属院里,把她当成血包吸、妄图把她卖给老残废换彩礼的吸血鬼,早就在霍渊舟的脑子里烂成了灰。
他不提,是嫌那帮垃圾脏了媳妇的耳朵。
但这不代表,他会大度地翻篇。
“想去看看?”
霍渊舟手腕一翻,将剥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白络都没留的橘肉,稳稳塞进苏南星的掌心里。
他站起身,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
骨节分明的大手利落地扣上金属风纪扣。
“那就去。”
霍渊舟嗓音低沉冷硬,透着股说干就干的兵王做派。
他转过头,看向院外不远处正在跟军犬黑虎摔跤的两个小泥猴,拔高音量吼了一嗓子。
“霍定海!霍平波!滚去洗手换衣服!”
两个六岁的小魔王听到亲爹的吼声,动作齐刷刷一顿。
黑虎趁机从霍定海的“锁喉”中挣脱出来,夹着尾巴溜回了狗窝。
“爸爸,我们要去拉练吗?今天负重几公斤?”小定海迈着短腿跑过来,一双黑眼珠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小平波拍了拍粉色裙子上的草屑,从小兜里掏出一个装着彩色毒粉的玻璃瓶。
“麻麻,要带防身武器吗?”小丫头奶声奶气地问。
苏南星咬了一口清甜的橘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的下摆,桃花眼底浮现出一抹看好戏的慵懒。
“今天不拉练。妈妈带你们去旅游。”
苏南星伸手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颊,红唇微启:“去大西北,看大猴子。”
……
半小时后。
南渊岛深水码头旁侧,一处隐蔽的私人停机坪。
一架通体涂装成暗夜黑、机身上印着烫金“S”标志的重型民用直升机,正静静地趴在停机坪上。
这不是军区的资产。
这是苏南星去年动用海外外汇,从国外的飞机制造商那里,直接全款买下的一架豪华商务直升机。
内部装潢全是非洲空运来的小牛皮,连吧台上的水杯都是水晶切的。
霍渊舟这头老狼,公私分明到了骨子里。
去看媳妇的仇人,那是私事。私事,就绝不动用军区的一滴油。更何况,媳妇有钱,这软饭他吃得理直气壮。
“轰隆隆——”
巨大的螺旋桨开始预热旋转,卷起跑道上的灰尘。
机舱门拉开。
霍渊舟先一步跨上去,转身伸出大掌,稳稳托住苏南星的手腕,将她拉进机舱。
两个小家伙背着自己的小水壶,像两只敏捷的小猴子,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坐好。系安全带。”
霍渊舟沉下脸,冷冷扫了两个准备在真皮座椅上蹦跶的逆子一眼。
血脉压制瞬间生效。
小定海和小平波乖乖坐进宽大的航空座椅里,手忙脚乱地扣好安全卡扣。
“起飞。”
苏南星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对着驾驶舱打了个手势。
直升机猛地拔地而起。
南渊岛的碧海蓝天,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化作一颗镶嵌在湛蓝海面上的璀璨明珠。
机舱内。
隔音效果极好。
霍定海整张脸死死贴在防弹玻璃舷窗上。他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出了一小块白雾。
小家伙用胖乎乎的手指在白雾上画着圈圈。
“妈妈。”
霍定海转过头,一双跟霍渊舟如出一辙的黑眸里,写满了好奇。
“你刚才说的大猴子,长什么样啊?会翻跟头吗?能接住我的过肩摔吗?”
小平波也凑了过来。
小丫头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接话:“大猴子吃香蕉吗?我的瓶子里有加了料的香蕉干,它吃了会跳肚皮舞的。”
坐在对面的霍渊舟,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俩逆子,脑子里除了打架就是下毒,到底随了谁?
苏南星单手支着下巴。
她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云层,轻笑出声。
“那可不是普通的猴子。”
苏南星的声音有些飘忽,透着一股穿越十年时光的凉薄。
“它们是一群贪得无厌的吸血鬼。十年前,它们想扒了妈妈的皮,抽干妈妈的血去换钱。”
两个六岁的奶娃娃,动作齐刷刷一顿。
上一秒还满脸纯真的小定海,眼底瞬间爆出一团骇人的凶光。他猛地攥紧小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谁敢欺负妈妈!我打断他的腿!”
小平波更是利落地拧开了手里的玻璃瓶盖。
小丫头粉嫩的脸颊上布满寒霜,声音清脆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平波把他们毒成烂泥!给院子里的葡萄树当肥料!”
霍渊舟没阻拦。
男人伸出大掌,揉了揉儿子硬茬茬的寸头。黑眸里全是护短的冷厉。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霍家的人,有恩必报,有仇,连根拔起。”
……
四个小时的飞行。
舷窗外的景色,从蔚蓝的海岸线,逐渐变成了纵横交错的内陆平原。
最终。
一片苍茫、干旱、呈现出土黄色的荒凉大地,出现在视野的最前方。
江城,大西北红旗劳改农场。
这里是整个江城条件最艰苦、专门用来关押重刑犯和顽固分子的活地狱。
正午的太阳像个毒火球,挂在没有一丝云彩的天上。
干裂的黄土地上,连一根杂草都找不出来。
农场最边缘的露天大粪池旁。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熏天恶臭。绿头苍蝇在粪坑表面嗡嗡盘旋,密集得像是一层黑色的浮萍。
几十个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劳改犯,正麻木地挥动着手里的长柄粪勺。
将粪水舀进木桶,再用肩膀挑起,晃晃悠悠地走向远处的试验田。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
管教手里拿着带刺的皮鞭,站在上风口,捂着鼻子怒吼。
没人敢顶嘴。
在这里,顶嘴的下场,就是被按进那个冒着泡的粪池里灌饱。
突然。
一阵低沉的、犹如闷雷般的轰鸣声,从极远的天际线尽头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
连带着脚下干裂的冻土,都开始微微发颤。
“什么声音?”
一个正在挑担子的劳改犯,茫然地抬起头。
下一秒。
“轰隆隆——!”
狂暴的飓风,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在距离地面不到三十米的低空悬停。
恐怖的气流,犹如倒扣的漏斗,瞬间席卷了整个粪池周边!
漫天的黄土被狂风卷起,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沙尘暴。
“啊——!”
几个瘦弱的劳改犯直接被这股气流掀翻在地。
肩上的木桶倾覆。
黄褐色的腥臭粪水,兜头浇了他们一身。
“哐当!”
生锈的铁皮粪勺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脆响。
十年来,这片死寂如坟墓的劳改农场,第一次被如此狂野的现代工业机械撕裂了平静。
风沙中。
所有在场的人,不管是管教还是劳改犯。
纷纷扔掉手里的家伙事,双手死死捂住眼睛。他们从指缝间,惊恐又震撼地抬起头。
死死盯住头顶那个悬停在半空中、通体纯黑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他们这辈子连做梦都没见过的钢铁巨鸟。
阳光打在直升机漆黑铮亮的机身上,折射出冰冷的资本光芒。
机舱侧面。
液压舱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摩擦声。
缓缓,向外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