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子无名火,来得毫无预兆。
原本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怕被几十把枪指着脑袋也能慢条斯理掏毒针的苏南星。
在怀孕两个月后。
彻底,变了。
“嘎吱。”
正屋那扇被海风常年侵蚀的木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霍渊舟高大的身躯刚刚结束了一场泥泞的拉练。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像是一只垫着脚尖的黑豹,生怕吵醒了正在午休的媳妇。
他先是探进一个毛茸茸的短寸脑袋,那双深邃冷厉的黑眸在屋内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苏南星正闭着眼躺在那张铺着牡丹花床单的床上。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推开门。
然而。
他的左脚,那双沾满泥巴的军用皮靴,才刚刚跨过门槛!
“霍渊舟。”
一道清冷、却夹杂着浓烈暴躁与不耐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安静的屋内炸响。
床上的苏南星并没有睡着。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向来清泠泠的杏眼里,此刻仿佛燃烧着两团随时会爆炸的火星子。她甚至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只是侧过头,目光如刀般死死地盯着霍渊舟那只停在半空的左脚。
“谁让你左脚先迈进来的?”
苏南星的声音冷得掉渣,字字句句透着一股子强词夺理的无名火。
“你知不知道这门槛上的灰都让你给带进来了?还有你身上那股子汗酸味混合着海泥的馊味,简直比前朝海盗墓里的死老鼠还要难闻。滚出去。”
这一番犹如机关枪扫射般的毒舌输出。
换作南渊军区的任何一个兵崽子,哪怕是大熊,估计早就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唱征服了。
但站在门口的霍首长。
那位在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面对这劈头盖脸、堪称无理取闹的责骂。
他不仅没有发怒,没有半点大男子主义的尊严受挫感。
相反。
霍渊舟那张布满蜈蚣疤痕的冷俊脸庞上。竟然瞬间绽放出一抹犹如春花灿烂般、甚至透着几分傻气的讨好笑容!
“媳妇儿,是我的错。我不该左脚先迈进来。”
他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迅速将那只踏进屋内的左脚收了回去,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执行最高级别的军事指令。
“我身上这味儿确实冲。你别生气,气坏了咱们的闺女儿子可不划算。我这就去院子里的水槽边拿凉水冲冲!冲干净了我再进来给你捏腿!”
说完。
这位堂堂的军区副总司令。
竟然真的脱下那件脏兮兮的作训服上衣,光着膀子,跑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在初冬微凉的海风中,“哗啦哗啦”地用冰凉的井水给自己冲起澡来。
一边冲,一边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副乐在其中的嘚瑟模样,活像是个刚被主子夸奖了的大型犬。
院墙外。
大熊和耗子两个特战连长,正撅着屁股、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摸摸地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当他们看到霍渊舟这副卑微到极点、却又乐此不疲的“男德班班长”做派时。
两人的下巴“咔吧”一声,齐刷刷地砸在了砖墙上。
“我的个乖乖……”大熊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这……这还是咱们那个一拳打爆沙袋的霍队吗?嫂子这脾气,简直比火药桶还炸啊!霍队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懂个屁!”
耗子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做派。
“霍队这叫乐在其中。你没听那些有经验的军嫂说吗?女人怀孕脾气越暴躁,说明肚子里的孩子越有活力。更何况嫂子怀的还是双胞胎。霍队现在看嫂子,那比看玉皇大帝还要亲。”
墙头上的窃窃私语,并没有逃过苏南星敏锐的听觉。
她躺在床上。
看着窗外那个正在用毛巾疯狂擦拭身体、试图将每一寸皮肤都洗出肥皂香气的傻男人。
苏南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自己也是学医的,自然知道这是孕期雌激素和孕激素急剧升高带来的副作用。
前世她是个绝对理智的工作狂,情绪从来都是被她完美掌控的武器。可现在,这具身体仿佛被植入了一套完全陌生的程序。
看什么都不顺眼。
阳光太刺眼,嫌烦。海风吹得窗棂响,嫌吵。甚至连霍渊舟呼吸重了一点,她都觉得那是对她听觉的巨大冒犯。
这种情绪失控的感觉,让苏南星感到极度的挫败。
但让她更加觉得不可思议的。
是霍渊舟的反应。
不管她怎么无理取闹,怎么毒舌嘲讽。这个在外面冷硬如铁的男人,回到家就像是一团没有脾气的棉花。任由她揉捏、发泄。甚至还总是能找出一万个理由来为她的暴脾气开脱。
‘她连骂人都这么中气十足,说明身体好。’
‘她嫌弃我,那是跟我亲近。别人想挨她的骂还不够格呢。’
苏南星有时候真想剖开这男人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一团粉色的!
“媳妇,我洗干净了。连一点海腥味都没了。”
霍渊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纯棉衬衫,带着一身清冽的皂角香气,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正屋。
他搬了个小马扎,自然地坐在床边。
粗糙宽大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苏南星因为孕期水肿而有些发酸的小腿。
力道适中,手法醇熟。带着一股温热的内劲,一下一下地替她舒缓着经络。
“还生气呢?”
霍渊舟抬起头。那双深邃幽暗的黑眸里,满满的都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纵容。
“晚上想吃什么?大熊昨天在后山套了只野鸡。我给你炖个野鸡蘑菇汤?还是说,你想吃城里的挂面?”
苏南星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心底那股无名火,就像是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吃了。没胃口。你别吵我,我要睡觉。”
“好。你睡。我在这儿守着你。”
霍渊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手上的动作依然轻柔。在这个物资匮乏、条件简陋的年代。他用自己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即将为他孕育子嗣的女人。
夜,渐渐深了。
南渊岛上的冬夜,海风呼啸得犹如鬼哭狼嚎。狂风卷起海浪,狠狠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气温骤降。
屋内的煤炉子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了凌晨两点。
“砰!”
安静的正屋里,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苏南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小心踢到了床沿的木板。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苏南星那双清泠泠的杏眼,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瞳孔里没有一丝睡意,反而燃烧着一种狂热、近乎偏执的渴望!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食欲,犹如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想吃东西。
而且是那种特定、罕见的东西。
苏南星一把掀开那床厚重的蚕丝被。
光着脚,甚至连拖鞋都没穿。
直接走到床边那个打着地铺的男人面前。
霍渊舟睡得很轻,作为特战首长的警觉性让他在苏南星起身的瞬间就已经醒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
“砰!”
一只纤细白皙的脚丫子。
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霍渊舟那裹着军大衣的结实胸膛上!
“霍渊舟。起来。”
苏南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狂躁与急切。
霍渊舟猛地坐起身。
他连灯都没开,直接借着炉火的微光,一把抓住了苏南星那只微凉的小脚,迅速塞进自己的怀里捂着。
“媳妇,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肚子疼?”霍渊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
“我不疼。”
苏南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吃酸浆果。”
“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