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纯棉襁褓,在半空中被扯得笔直。
一边,是苏老爷子青筋虬结、戴着翡翠扳指的手。
另一边,是霍老爷子布满厚重老茧、虎口处还留着枪伤疤痕的大掌。
两人死死捏着襁褓的边角,谁也不肯卸下半分力道。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成了真空。
旁边看戏的宋老司令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又往门框边退了半步,双手揣进袖兜里,生怕溅一身血。
“苏远山,松手!”
霍老爷子压低嗓门,生怕吵醒了襁褓里吐泡泡的小粉团子。但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已经快喷出火星子了。
“这丫头姓霍!是我老霍家的种!流着我霍战国的血!第一手必须我来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这个规矩!”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苏老爷子寸步不让,下巴上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唾沫星子全喷在了霍老爷子的鼻尖上。
“你睁开你那老花眼好好看看!这鼻子,这嘴巴,哪一点像你们霍家那群只会舞刀弄枪的糙汉?这明明就是我乖孙女南星的翻版!”
苏老爷子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商海沉浮几十年的算计与傲气。
“没有我苏家改良基因,你们霍家现在能抱上这么水灵的重孙女?想抢第一手,门儿都没有!”
两人的手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力气耗尽,而是谁都不敢再加一分力气,生怕把中间那个柔软得像一样的小家伙给勒醒了。
僵持了足足十秒。
“行。”霍老爷子咬碎了后槽牙,猛地松开手。
他一把抓过靠在床头的紫檀木拐杖,手腕一翻,拐杖尖直指虚掩的木门。
“在这儿吵吵,仔细吓着我乖孙女。”霍老爷子下巴一扬,杀气腾腾,“老东西,有种跟我去院子里单挑。谁赢了,谁今天就抱这一整天!”
苏老爷子毫不示弱地挺起胸膛:“去就去!我当年在京城走街串巷盘铺子的时候,你还在泥地里玩尿和泥呢!”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首长,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气势汹汹地踏出卧室大门。
院子里。
八口大铁锅里的红烧肉还在翻滚,浓郁的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霍老爷子走到院子中央,反手将紫檀木拐杖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杵。
“咚!”
一声闷响。
他抬手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三两下扯掉外套,扔给身后的警卫员。
紧接着,霍老爷子两只手攥住衬衫袖口,往上一捋。那两条胳膊虽然干瘦,却依旧能看出一块块紧实的肌肉轮廓。
“老子当年一把大刀砍翻三个鬼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军体拳的真传!”
对面。
苏老爷子冷哼一声,将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暗金纹路唐装直接扒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两声脆响,双手在胸前摆出个太极推手的起手式。
“蛮牛!老子练了三十年内家拳,专打你这种下盘不稳的糙汉!”
这一幕,直接把院子里的所有人看傻了。
端着茶水刚从堂屋出来的雷总司令,脚底下一滑,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使不得!老首长,万万使不得啊!”
雷总司令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中间,手都在哆嗦。
“两位老太爷,这刀剑无眼,拳脚无情啊!您二位要是在我这南渊岛上磕破点油皮,京城那边还不得拿我老雷点天灯啊!”
大熊和几个警卫员缩在墙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两个老祖宗要是真在院子里见血,整个南方军区都得跟着地震。
“滚开!”
霍老爷子和苏老爷子异口同声,默契得吓人。
雷总司令被这声怒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葡萄架下。
苏南星舒舒服服地靠在藤椅上,张开红唇,接住霍渊舟递过来的半块削好的苹果。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苏南星咽下果肉,桃花眼微眯,饶有兴致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两个准备“全武行”的老头。
“不管管?”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蹲着的男人。
霍渊舟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军用匕首灵巧地挽了个刀花,将剩下的半个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
“管什么。”
他捏起一块果肉,塞进自己嘴里,冷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看好戏的促狭。
“这俩老头精力旺盛得很。随他们打,谁打赢了,今晚定海和平波的尿布就归谁洗。”
堂堂活阎王,坑起自己亲爷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南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院子中央。
两个老头已经开始互相绕圈,脚下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呲呲”的声响。
“你个暴发户,满身铜臭味!”霍老爷子咬牙切齿。
“你个泥腿子,就知道用蛮力!”苏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两人谁也不服谁,眼看着霍老爷子的拳头就要挥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哇啊——”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突然穿透了虚掩的卧室木门,传进院子里。
这声音。
比世界上任何一道军令都要好使。
高举拳头的霍老爷子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煞气犹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惊慌失措。
摆着太极架势的苏老爷子,更是直接收了手,转身就往卧室方向跑。
“坏了坏了!把我乖孙女吵醒了!”
“起开!别挡道!”
两个刚才还准备拼命的老首长,此刻像两阵旋风,直接撞开雷总司令,争先恐后地挤进卧室大门。
雷总司令被撞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这才捂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卧室内。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张红木婴儿床上。
霍老爷子和苏老爷子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蹑手蹑脚地凑到床边。
那声啼哭只是小丫头霍平波在梦里的一声呢喃。
此刻,她依然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睡得十分香甜。
两个老头齐齐松了口气。
“都怪你个老匹夫,嗓门那么大!”苏老爷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霍老爷子刚想反唇相讥。
突然。
旁边那张婴儿床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两人的目光同时移了过去。
刚才还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男婴,霍定海,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黑曜石般明亮纯粹的眼睛,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没有半点刚醒来的迷茫和哭闹。
大家以为孩子被打扰了清梦,肯定要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霍老爷子甚至已经紧张地伸出手,准备去拍拍重孙子的后背安抚。
然而。
霍定海根本没哭。
他平躺在蓝色的小襁褓里,转过小脑袋,盯着床沿边上。
那里,正靠着霍老爷子刚才进门时,随手撑在栏杆上的那根紫檀木拐杖。
小家伙砸吧了两下嘴,突然,一条莲藕般白胖胖的小胳膊,从襁褓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五根短小柔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
然后,以一种与他这个满月婴儿极不相符的果断。
“啪!”
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不偏不倚,一把死死抓住了紫檀木拐杖粗糙的实木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