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国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震得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微微晃动。
他走到陆青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滩碎玻璃和李家明爬走时留下的污渍。
“火气大,容易伤肝。”霍建国抬起头。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陆青云。
“去我那喝杯茶。降降火。”
说完。老头转身。朝着宴会厅二楼的私人VIp包厢走去。
灰色的唐装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稳重的弧线。
陆青云没犹豫。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阿飞刚要动。陆青云反手挥了一下。
阿飞瞬间顿住脚步。像根黑色的铁柱子一样,死死扎在楼梯口。谁敢靠近半步,他就敢砸碎谁的骨头。
二楼包厢。
厚重的红木推拉门关上。隔绝了楼下的浮华和音乐声。
屋里没有刺眼的白炽灯。点着两盏昏黄的壁灯。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陈年普洱香气。混着一点老沉香的味道。
霍建国在黄花梨木椅上坐下。
拎起桌上的紫砂壶。手腕倾斜。
红褐色的茶汤砸进白瓷杯里。水汽氤氲。
“南洋来的?”霍建国把茶杯推过桌面。瓷底摩擦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算是。”
陆青云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放回桌上。
“马六甲的海风,这几年刮得有点偏啊。”霍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哒哒作响。
老头突然抛出一句行话。
“巴生的橡胶园,晚上割胶的刀口。现在还是朝左开吗?”
这是一个冷僻的南洋老行规。
几十年前下南洋的华工。为了防当地黑帮偷胶,定下的暗号。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只要答错一个字,底裤就会被当场看穿。
陆青云伸手入怀。摸出金属打火机。
“早改了。”
他拨开盖子。叮的一声脆响。点燃了半根高希霸。
脑海深处。系统自动调取了未来五十年的东南亚经济绝密史料。密密麻麻的档案在视网膜上飞速刷过。
陆青云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七九年大旱。巴生的园子全被英国渣打的壳公司兼并。”
他弹了弹烟灰。灰末落在铜盘里。
“现在割胶机全是西德进口的全自动机床。一刀下去全是平口。哪还有左开右开的规矩。”
霍建国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指节微微僵硬。
他看了陆青云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后生懂行。”老头放下杯子。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那苏门答腊的锡矿过路费呢?现在水面上挂哪家的旗,能免了水警的查验?”
这又是一个死穴。南洋水路上的灰产秘密。
“不挂旗。”
陆青云吸了一口雪茄。烟草味盖住了普洱的茶香。
“花旗银行在新加坡设了三十二个离岸账户。过路费走电子汇兑。”
他盯着霍建国满是皱纹的脸。
“水面上现在只认瑞士银行的信用提单。不认旗。”
两个问题。全是南洋老财阀才懂的压箱底秘密。
全被陆青云轻描淡写地砸在桌面上。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霍建国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茬。胡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内地跑出来装神弄鬼的高级骗子。
现在。他心里的疑虑被打散了一大半。
这小子背后的南洋财团,不仅是真的,而且水极深。深得连他这个港岛地头蛇都看不透。
“后生。钱多是好事。”霍建国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重了几分。
“但在港岛这块地盘。光有钱,镇不住那些吃人的鬼佬。”
老头指着窗外夜色下的维多利亚港。
“我霍家的船队。在这片海上跑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眼神里透出一股骄傲。
“这海面上的风向。我比你清楚。你想在港岛插旗,没那么容易。”
“霍老。”陆青云突然出声打断。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的边缘。
双手交叉。手肘撑在红木桌面上。
“您的船队。”陆青云声音平缓。没有起伏。
“快翻了。”
包厢里瞬间死寂。
只有紫砂壶的壶嘴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白气。
霍建国花白的眉毛猛地倒竖起来。两腮的肌肉鼓起一块。
他在港岛呼风唤雨。谁敢当着他的面,说霍家的船队要翻?
这是赤裸裸的诅咒和挑衅。
“南下特区的四条航线。三条走马六甲,一条绕道苏伊士。”
陆青云没给老头喘息和发火的机会。
他直接调出系统里的全球航运历史数据。这套未来模型,精准到了每一个标点符号。
“您现在用的。全是五千吨级的散货船。”
陆青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茶水有点烫舌头。他微微皱了下眉。
“下个月。英国太古洋行会联合汇丰银行。出台新的港口吞吐标准。”
水流顺着喉咙咽下。
“他们会把五千吨以下的散货船。全部划入劣等泊位。”
陆青云放下杯子。瓷器撞击木桌。
“装卸费提高百分之三百。港务费翻倍。”
他盯着霍建国的眼睛。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加上欧美那边集装箱货轮马上要在全球强制普及。”
“最多半年。”
陆青云往后靠在椅背上。
“霍家的散货船队接不到一单外贸生意。全部的船,都得烂在码头生锈。”
霍建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红褐色茶水洒出来。
泼在黄花梨桌面上。洇湿了他灰布对襟的袖口。
老头根本没感觉烫。没去擦。
这份英资洋行准备联合绞杀华资航运的绝密计划。
他花了几百万港币。在港督府埋了十年的暗线。昨天半夜才刚刚传出一点模糊的风声。
连他自己都在核实真假。
这个年轻人。直接把底牌掀翻在了他脸上。
连具体的涨价份额和执行日期。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南洋财团的情报网。比英国军情六处还要恐怖百倍。
霍建国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茶盖震得翻了个面。
他双手死死按着桌面。身子猛地往前探。
花白的头发几乎要碰到陆青云的额头。
老人的眼睛死死钉在陆青云脸上。像一头老鹰盯住了猎物。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吸气时发出哨音。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憋得人肺管子发疼。
霍建国压低嗓音。
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里磨出来的气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后生。”
他死死盯着陆青云。干瘪的嘴唇微动。
“你的航运见解很毒辣。”
老头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滑动。
“但你的南洋口音里……”
霍建国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陆青云的眼底。似乎要扒开他的皮肉看穿灵魂。
“怎么带着点东北的土渣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