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伸手。一把拔掉那根发软的黑色电话线。
插头带着一串蓝色电火花脱离插座。发出刺耳的劈啪声。
基站的散热风扇慢慢停转。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胶皮味。
临时拼凑的空中局域网。到极限了。
陆青云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脑海。
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展开。
他点开二级权限解锁的那本黑色真皮笔记本图标。
《跨时代通讯录》。
书页在虚拟空间里哗啦啦翻动。纸张摩擦的声音异常清晰。
定格在特殊人才那一页。
“定向绑定:顶级电子通讯专家。”
机械提示音响起。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消耗十万时代气运值。身份背景自动植入。引导倒计时开始。”
面板上的数字疯狂倒扣。
陆青云睁开眼。吐出一口肺里的浊气。
铺网。必须在地面上铺一张真正的大网。
四天后。省城第一招待所。
二楼的木楼梯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白灰墙上。震落大片粉皮。
赵铁柱大步跨进来。
他单手攥着一个男人的后衣领。像拖着一条死狗。直接扔在地板上。
“老板。这人在楼下大喊大叫。”赵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非说收到您的信。来报到的。”
男人摔在硬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化肥编织袋。袋子破了个洞。漏出几根生锈的铜导线。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打着死结。几个月没剪过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
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红黑格子衬衫。手肘处磨破了两个大洞。露出干瘦发黄的胳膊。
一股十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散开。混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熏得赵铁柱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眼镜腿断了一根。缠着几圈白色的医用胶布。镜片厚得像两个啤酒瓶底。
他就是陈景。
“你……你就是陆青云?”
陈景嗓子干哑。咽着干沫。死死盯着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
陆青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陈景急了。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破解放鞋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
“你信里写的。蜂窝网络频分复用技术。是真的?”
他声音劈裂。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原燕京邮电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上个月刚被保卫科扫地出门。
档案袋上盖着“精神失常”的黑章。
八十年代初。全国的专家都在搞有线程控交换机。全在埋头接电话线。
陈景却在全所大会上拍桌子。
他说要搞没有线的移动电话。说要在天上建蜂窝形状的信号基站。让电话能装进兜里拿在街上打。
所长骂他是疯子。当着全所人的面把他的论文撕成碎纸片。停发了他的粮票和工资。
陈景背着一个化肥袋子。一路扒绿皮火车的拉煤车厢。熬了三天三夜才到了南江省。
“假的我就去跳楼。”陈景咬着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陆青云坐直身子。
他拉开红木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金属滑轨发出摩擦声。
掏出一叠厚厚的A4打印纸。足有半尺厚。
手腕发力。重重甩在桌面上。
“啪。”
纸张震动。带起一阵新鲜的碳粉油墨味。
“初代移动蜂窝基站原理图。”
陆青云手指点着雪白的纸面。“还有手持终端主板走线图。”
陈景愣住了。
他双臂一松。化肥袋子掉在地上。发出金属零件碰撞的稀里哗啦声。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办公桌前。
双手在脏裤腿上死命蹭了两下。搓掉手心的泥灰。才敢伸出去碰那些纸。
翻开第一页。
六边形蜂窝网络覆盖几何模型。
翻开第二页。
信道编码。射频收发器。微型天线阵列电路图。
陈景的呼吸停了。
胸腔剧烈起伏。肺里像塞了一把破风箱。呼哧呼哧作响。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那些精密走线和复杂算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双工器……压控振荡器……频分多址……”
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语速越来越快。快得听不清音节。
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深陷的眼窝往下滚。砸在厚厚的镜片上。晕开一片水汽。
他根本顾不上擦。
一把抓起桌上的蓝壳圆珠笔。直接在自己的左手手心上疯狂演算。
笔尖太用力。划破了手心的皮。蓝色的墨水混着红色的血丝。
“对得上……逻辑全对得上!”
陈景猛地嚎叫出声。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双腿发软。
“扑通。”
膝盖重重砸在硬木地板上。
他跪在桌前。双手把那叠图纸死死抱在胸前。压得纸页全是褶皱。
眼泪夺眶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泥垢。流下两道黑色的泪痕。
“我不是疯子……我的理论能造出来!”
陈景把头重重磕在办公桌边缘的木棱上。磕出一道紫红色的印子。
“陆老板!你是我亲祖宗!”
他哭得大口倒气。“你让我造这个。我把这条命卖给你!”
陆青云站起身。
卡其色风衣下摆扫过椅子扶手。
他走到陈景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嚎的科研狂人。
“城南的废旧纺织机械厂。我让人收拾出来了。”
陆青云声音冷硬。像两块砸在一起的生铁。“挂牌青云通讯实验室。”
陈景猛地抬起头。
“经费不设上限。”陆青云吐出一口青烟。“要多少美金。去跟财务总监批。”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给你一年时间。”
陆青云盯着陈景乱发下通红的眼睛。
“造出能拿在手里。边走边打的无线电话。”
“造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大哥大。”
陈景停止了哭泣。
他用脏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歪斜的眼镜推正。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背脊挺得笔直。刚才的颓废和癫狂全被一扫而空。只剩下狂热的死志。
“一年。”陈景咬破了舌尖。满嘴血腥味。“造不出来。我从实验室楼顶跳下去。”
他把图纸塞进怀里。抱起地上的化肥袋。
转身冲出办公室。
房门敞开。走廊里的穿堂风卷着灰尘吹进来。
陆青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背着化肥袋疯狂奔跑的背影。
青云集团的科技版图。终于嵌上了最锋利的一块拼图。
同一时间。
省城中心。柳树湾双子塔工地外围。
秋风刮过生锈的铁皮围挡。卷起漫天黄沙。
工地上几十台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重锤砸地。地面持续震颤。
一排三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马路对面的泥水洼旁。
车牌是白底红字。
最前面的一个“京”字。刺目。霸道。
这是京城来的特权车。
中间那辆奥迪的后车门被人推开。车门铰链发出轻微的阻尼声。
一只穿着白色纯手工定制皮鞋的脚。踩在满是煤渣和黄泥的柏油路上。
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高定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白皙的脖颈。
他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脸颊瘦削。一双桃花眼透着股阴冷的光。
右手把玩着两只包浆发红的狮子头核桃。
拇指飞速拨动。核桃来回撞击。
“咔哒。咔哒。”
清脆的木质敲击声。在嘈杂的工地外围显得异常突兀。
男人走到马路牙子边。
仰起头。看着铁皮围挡里高高耸立的塔吊机。看着初具规模的庞大钢结构基座。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
舌尖扫过嘴角。带走了一片死皮。
“青云集团。”
男人轻笑了一声。手里核桃转得更快。
他盯着那片代表着无尽财富的工地。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块肥肉。”
男人转过身。钻回黑色的奥迪车里。
“本少爷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