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捏着那两张发黄的单据。
纸背沾着汽油。滑腻。刺鼻的油味顺着冷风直冲脑门。
十万块。
在八十年代的南江省。买凶做掉一个人,一千块钱有的是亡命徒抢着干。十万块,足够把几条人命填进土里。
陆青云没说话。
他右手夹着还在燃烧的雪茄。大拇指直接按在滚烫的烟头上。
用力一捻。
火星在他指腹上瞬间熄灭。皮肉烫出一股焦糊味。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查底账。”陆青云把单据拍在旁边的木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唐婉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下。
她把蓝皮账本摊在膝盖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旧算盘。搁在满是灰尘的纸箱上。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账页上。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疯狂碰撞。声音清脆密集。
唐婉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反着手电筒的冷光。
她翻动单据的速度极快。纸页哗啦作响。
“水泥标号造假。三十二点五的低标号,按四十二点五的高标号报账。”
唐婉头都没抬。声音像机械钟表一样精准。
“钢筋进场数量。每车少报两吨。一共走了一百二十车。”
三十分钟。
算盘珠子猛地一停。
唐婉手里的钢笔重重戳在账本的最后一行。笔尖划破了纸张。洇出一团蓝黑色的墨水。
“账面对上了。”
她抬起头。看向陆青云。
“村里的老算盘。赵会计。”
陆青云偏过头。
阿飞站在仓库门边的阴影里。没等陆青云开口,他转身走入漆黑的夜色。
皮鞋踩在泥地上。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清水村东头。赵会计家。
土坯房的木门紧闭。窗户缝里用破布条塞得死死的。透不出一丝风。
赵会计躲在厚重的破棉被里。
被窝里闷热。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洗的酸臭味。
他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光圈发黄。
手电筒照着床铺。
被子上铺满了厚厚的大团结。红彤彤的一大片。
赵会计把手指塞进嘴里。沾了点唾沫。
熟练地捻起一张十块钱的钞票。拨到一边。
“九万九千九百八……”
他嘴里神叨叨地念着。胖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剧烈抖动。两只小眼睛往外冒着绿光。
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干瘪的棉被上。
建厂子的外汇像流水一样拨下来。没人懂账。他随便改几个小数点,这些钱就全进了他的被窝。
“等过了年。去县城买套小洋楼……”他咧开嘴傻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土坯房的厚木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踹成两半。门栓崩飞。砸在堂屋的泥地上。
冷风夹着冰碴子猛灌进来。
赵会计吓得浑身一哆嗦。手电筒掉在被子上。光柱乱晃。
“谁!”他扯着破锣嗓子嚎。
阿飞大步跨进里屋。
黑西装带起一阵风。他走到床边。一把掀开那床厚重的破棉被。
被子底下的钞票瞬间被风卷起。飘得满屋子都是。
赵会计光着膀子。下半身只穿了一条起球的红秋裤。
他还没看清来人。
阿飞的左手已经探出。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后脖颈。
用力往上一提。
一百五十多斤的赵会计,被硬生生从床上拎得双脚离地。
“啊——”他惨叫出声。气管被勒住,声音卡在喉咙里。
阿飞单手提着他。转身往外走。
赵会计双腿在半空中乱蹬。红秋裤的裤腿挂在门框的木刺上。刺啦一声撕开一条大口子。
村委大院广场。
分红大会的红灯笼还亮着。
村民们刚领完钱,还没散干净。全都抱着麻袋,站在冷风里看热闹。
阿飞走到红木高台前。
手腕一翻。往下一砸。
“咚。”
赵会计被重重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膝盖骨砸在地上。疼得他满地打滚。捂着腿凄厉地干嚎。
陆青云站在高台的台阶上。
风衣下摆垂在冷风里。
唐婉走过去。把那本蓝皮账本和两张单据,直接砸在赵会计的胖脸上。
硬纸壳磕破了他的鼻子。鼻血流了出来。
“看看这个。”唐婉声音冰冷。
赵会计顾不上疼。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单据。借着广场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红色的批注。刺目的假账缺口。
他脑子里嗡地炸开。整个人僵在泥地里。
手脚的温度瞬间被抽干。冰凉刺骨。
“不……这不是我干的……”赵会计嘴唇哆嗦。上下牙齿撞出咯咯的声音。
陆青云掏出打火机。点燃雪茄。
“水泥标号降级。一旦承重墙塌了。厂子里几百口子人全得被压在里头。”
陆青云吐出一口青烟。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赵会计的脸。
“你拿几百条人命的底座。换你的十万块。”
周围的村民听懂了。
人群炸开了锅。
“你个丧良心的老狗!你想害死俺们全村!”二柱子红着眼。从旁边抄起一块砖头就要往上冲。
被安保队员死死拦住。
赵会计知道事情捂不住了。
他趴在地上。双膝跪地。手脚并用地爬到高台台阶下。
一把抱住陆青云的皮鞋。
“大水娃子!陆老板!”
赵会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鼻血抹在陆青云的裤腿上。
“我一时糊涂啊!我看钱太多了没忍住!”
他扬起脸。在自己脸上疯狂扇巴掌。啪啪作响。脸颊瞬间肿成紫红色。
“我是你本家叔啊!看在同村的份上。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赵会计把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我把钱全退回来!一分不少!”
陆青云没动。
他任由赵会计抱着自己的腿。
抽了一口雪茄。烟灰落在赵会计光着的后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连缩都不敢缩。
“规矩破了。补上钱没用。”
陆青云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今年是八三年。国家在搞严打。”
他盯着赵会计绝望的眼睛。
“十万块的贪污。够你在刑场上吃饱花生米了。”
赵会计双眼猛地翻白。
尿液顺着红秋裤流下来。在水泥地上积成一滩骚臭的水渍。
他瘫在地上。大口倒气。连求饶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林海带着两个公安从广场外围跑过来。
他们刚才一直在村外布控,接到陆青云的信儿直接进场。
“铐上。”林海掏出手铐。
冰冷的金属环卡在赵会计的胖手腕上。齿轮收紧。
两个公安架起软成烂泥的赵会计。拖着他往外走。
警车的红蓝爆闪灯亮起。刺耳的警笛声撕破了清水村的夜空。
车轮碾过柏油路。越开越远。
广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几百个村民死死抱着怀里的分红麻袋。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还发钱的活菩萨,转眼就把贪墨的本家叔送上了刑场。
雷霆手段。把所有人心底那点刚冒出来的贪念,彻底砸得粉碎。
陆青云把手里的半截雪茄扔在地上。踩灭。
他转过身。
身后。
老支书陆大山拄着柳木拐棍。颤巍巍地走上两层台阶。
老头身上穿着新买的黑呢子大衣。
满是皱纹的双手。捧着一把用黄纸包着的香末。
老头走到陆青云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还没干的血迹和尿渍。叹了口气。
“大水娃子。”
陆大山把手里的香末递过去。声音沙哑。透着岁月的沧桑。
“村子干净了。那些遭瘟的烂账全扫出门了。”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村东头新翻修的青砖大瓦房。
“祖祠也翻新完了。漆都干透了。”
老头把黄纸包塞进陆青云手里。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明天是大年三十。”
陆大山后退半步。佝偻的腰背努力挺直。
“该带头祭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