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没低头看地上的谢顶男人。
这老头刚才还高高在上。现在正撅着屁股,双手死死捧着那半张光刻机残图。
脸贴着脏兮兮的水泥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肩膀剧烈抖动。
陆青云一脚踢开挡路的黑皮公文包。
皮鞋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嘎吱的脆响。
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他大步迈出实验室的破铁门。
沈明光着一只脚。黑灰色的破袜子踩在碎石子上,硌得他直咧嘴。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大口大口地倒气。肺里嘶嘶漏风。
大G的V8发动机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
黑色的车身猛地蹿出废旧机械厂。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阿飞开车。双手飞快地打着方向盘。
宽大的越野轮胎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沟壑。泥巴块甩在底盘上,砰砰直响。
陆青云坐在后座。闭着眼。
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敲击。频率极快。指节敲出沉闷的咚咚声。
京城来的纨绔。带着持枪警卫。
这帮二代平时在四九城里横行霸道。现在跑到南江省来摘桃子。吃相太难看。
半小时后。柳树湾双子塔工地。
大门外的蓝白铁皮围挡被推倒了一大片。铁皮扭曲,边缘锋利如刀。
地上的烂泥坑里。散落着十几顶黄色的安全帽。
还有几根折断的白蜡杆。沾着黏稠的暗红色血丝。
大G一脚急刹。轮胎在满是黄泥和煤渣的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赵铁柱半跪在泥地里。
他额头上破了个两寸长的血口子。血水混着黄泥,流进左眼。
把眼白染得通红。他没拿手去擦。
双手死死攥着一根手腕粗的螺纹钢管。钢管前段凹陷。
赵铁柱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双腿发力。大腿肌肉绷紧。想站起来拼命。
正前方。
八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平头大汉。一字排开。
手里端着三把黑洞洞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枪口平举。保险已经打开。冷硬的枪刺反着工地探照灯的白光。
包围圈正中。
铺着一块干净的红地毯。地毯上摆着一张黄藤椅。
赵天宇穿着深灰色的高定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
他翘着二郎腿。白色的尖头皮鞋上没沾一点泥水。
手里盘着两只包浆发红的狮子头核桃。
“咔哒。咔哒。”
核桃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工地里格外刺耳。
车门“砰”地推开。
陆青云迈下车。黑皮鞋踩进一滩浑浊的泥水里。
黄褐色的泥点子溅上西裤裤腿。他没管。
他双手插在卡其色风衣的口袋里。大步走向那排黑洞洞的枪口。
“老板!他们有真火器!”
赵铁柱咬着后槽牙大喊。挣扎着爬起来。
拖着沉重的钢管。想挡在陆青云身前。
牵扯到腿上的伤筋。他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进泥水坑。
陆青云抬起左手。
一把按住赵铁柱的肩膀。力道极沉。硬生生把他按回原地。
“去包扎。”陆青云声音没有起伏。
他继续往前走。
两把步枪的枪口直接顶了过来。离他的胸口只剩半尺。
持枪的警卫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眼神透着亡命徒的狠辣。
陆青云没停步。
他伸出右手。握住冰冷的枪管。
手腕猛地往下发力。
警卫愣了一下。没敢真开枪。枪管被强行压向泥地。
陆青云直接撞开警卫的肩膀。硬生生挤开一条路。
走到黄藤椅前。
旁边倒着一把折叠铁皮椅。生了锈。
陆青云伸出脚。皮鞋尖勾住铁皮椅的横梁。往上一挑。
椅子翻转。落地。
他顺势坐下。卡其色风衣下摆拖在泥地里。沾了水。
赵天宇停止了转核桃。
他眯起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陆青云。
目光在陆青云那件沾了泥点的风衣上刮过。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
“你就是陆青云?”
赵天宇往后靠了靠。藤椅发出嘎吱的竹片摩擦声。
“胆子挺肥。”他嗤笑出声。“见着枪管子都不躲。乡下土老帽没见过世面?”
陆青云掏出金属打火机。
“叮。”幽蓝火苗亮起。
点燃半根没抽完的高希霸。深吸一口。
浓烈的青烟吐出。直接喷在赵天宇的脸上。
赵天宇猝不及防。呛得连咳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五官扭曲在一起。
“这块地。”
赵天宇拿手里的核桃指着背后的工地大坑。打桩机安静地立在黑夜里。
“还有你那个什么狗屁青云集团。”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带走一片死皮。
“本少爷看上了。”
赵天宇往前探出身子。手肘重重撑在膝盖上。
“八成股份。”
他竖起三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今天把转让协议签了。我留你在南江省当个跑腿的掌柜。每个月给你发点买骨头钱。”
他盯着陆青云的墨镜。语气阴狠。
“不签。明天一早。我就让你的工厂、超市。全变成一堆废墟。”
赵天宇坐直身子。重新转起手里的核桃。
“你在南江省。连个要饭的破碗都端不稳。信不信?”
陆青云靠在铁皮椅背上。
铁皮冰凉。透着深秋的刺骨寒气。
他拿下嘴里的雪茄。弹了弹灰白的烟灰。
烟灰落在烂泥里。瞬间被污水吞没。
“八成。”
陆青云声音平缓。像是在念今天早上的报纸。
“胃口挺大。不怕撑破肚皮?”
他盯着赵天宇那张瘦削的脸。
“你哪来的底气。敢在省城抢我的盘子。”
赵天宇大笑起来。
笑声尖锐。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在工地上空回荡。
他把两只核桃塞进西服口袋。
伸手从旁边的矮木桌上。抓起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砖头。
摩托罗拉初代手提电话。大哥大。
黑色的塑料外壳厚重粗糙。顶端带着一根粗壮的橡胶天线。
这东西在八十年代初。一部能换省城一套三进四合院。还得有极高的配额。
“底气?”
赵天宇抽出黑色的橡胶天线。拉到底。发出咔吧一声响。
“土包子。今天让你开开眼。死个明白。”
他大拇指在厚重的橡胶按键上飞快按下几个数字。
“我爸。京城计委首席经济顾问。赵德方。”
赵天宇脸上的横肉因为得意而抽搐。“南江省的一把手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鞠躬叫一声老师。”
他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手指拨动侧面的塑料滑块。开启了免提模式。
扬声器发出刺耳的电流音。
“嘟——嘟——”
漫长单调的等待音。在空旷血腥的工地上异常清晰。
赵天宇把大哥大重重放在两人中间的烂木箱上。
“听好。竖起耳朵听听你是怎么死的。”
电话接通了。
扩音器里传出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紧接着。是一个老头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肺管子嘶嘶漏风。
还有膝盖重重撞在硬水泥地上的沉闷声响。
“喂?爸!”
赵天宇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语调。
“我在南江省下基层。”
他恶狠狠地瞪着陆青云。眼底闪着毒蛇一样的光。
“有个叫陆青云的黑心倒爷。带人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