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华的下巴距离青石板只有一寸。
他死死咬着牙。双手撑在坚硬的地砖上。手腕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
硬是扛住了身体下坠的重量。
一阵秋风刮进四合院。
几百张白纸被风卷起。盖着鲜红大印的批文在半空中乱舞。有几张直接飘进了泥炉旁的灰堆里。
“哎哟我的老腰……”
孙建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双臂脱力。身子往旁边一歪。直接翻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铁柱从大门外跑进来。赶紧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
陆青云放下手里的紫砂茶杯。
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孙建华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
孙建华双腿发软。像滩烂泥一样顺着陆青云的力道,一瘸一拐地走到正房的真皮沙发前。
“扑通”一声。重重砸进软垫里。
他扯开勒脖子的领带。随手扔在玻璃茶几上。
“陆老板……我这局长,真没法干了。”
孙建华眼眶周围黑得像涂了锅底灰。眼袋肿得像两颗核桃。
他拿手死命搓着满是胡茬的脸。声音带着哭腔。
“修路占地。建水厂批条。超市办营业执照。”
“我这三天,加起来合眼不到四个钟头。脚底板磨出三个大水泡。”
孙建华拍着大腿。裤腿上震起一阵灰尘。
“昨晚半夜回家换衣裳。我老婆指着我领子上的红印泥,非说我在外面养了小老婆。”
他靠在沙发背上。大张着嘴哈气。胸膛剧烈起伏。
“为了给您跑腿,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孙建华声音越说越委屈。“明天我就去县委递辞呈。这官不当了。”
陆青云站在沙发旁。
听着孙建华的满腹牢骚。他低声笑了。
胸腔震动。笑声沉闷。
在八十年代当个冷水衙门的局长,平时喝茶看报。确实没经历过现代资本基建狂魔的恐怖节奏。
陆青云转身。走向正房里间的红木屏风后。
意念一动。
“扣除声望值。兑换多功能太空舱按摩椅。”
白光一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台黑色的巨大机械椅,稳稳落在青砖地上。
高级合成皮革散发着淡淡的工业质感味道。
陆青云走出来。拍了拍孙建华的肩膀。
“起来。跟我进里屋。”
孙建华双腿打着摆子。双手扶着沙发扶手,艰难地站直身子。
跟着陆青云绕过红木屏风。
昏暗的里屋。那台巨大的黑色机器像个半开口的鸭蛋。
“躺进去。”陆青云指着皮椅。
孙建华咽了口干沫。他没见过这东西。看着像县医院里做电疗的铁床。
但他实在太累了。腰酸背痛。直接四仰八叉地躺进了宽大的皮座里。
后背刚贴上皮垫。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滴鸣。
陆青云按下扶手上的红色启动键。
“嗡——”
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响起。
孙建华吓得猛地要坐起来。双手乱抓。
下一秒。椅背里突然凸起几个坚硬的滚轮。
精准地顶在孙建华的脊椎两侧。
沿着腰椎,一路往上推拿。力道深透肌肉。
紧接着。小腿和手臂两侧的皮垫迅速膨胀。气囊死死包裹住他酸胀的肌肉。有节奏地挤压。
背部的滚轮开始发热。一股暖流顺着皮肤渗进骨头缝里。
“嘶——”
孙建华倒抽一口凉气。
随后。这口凉气化作了一声悠长满足的呻吟。
他死死闭上眼睛。双手瘫在皮质扶手上。脑袋歪向一边。
“我的娘嘞……”孙建华嘴唇哆嗦着。“这铁疙瘩成精了。比省城澡堂子里的老搓背师傅按得还带劲。”
机械手在他僵硬的脖颈处用力揉捏。
孙建华眼角的眼泪都被按出来了。顺着眼角滑进花白的鬓角。
他整个人陷在发热的皮椅里。骨头全都酥了。
“陆老板。这是南洋神仙用的法宝吧?”
他舒服得直哼哼。连刚才要辞职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陆青云靠在旁边的红木柱子上。
掏出西裤口袋里的金属打火机。点燃一根雪茄。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墨镜。
“机器按十分钟。按多了伤骨头。”陆青云吐出一口青烟。
他看着躺在按摩椅上飘飘欲仙的孙建华。
“辞职信写好了吗。我派阿飞跑一趟,送去县委。”
孙建华猛地睁开眼。
滚轮还在他腰上推拿。他双手抓着扶手,急得想挣扎着坐起来。
“别别别!陆老板,我刚才那是气话。累昏头了。”
陆青云弹了弹烟灰。
灰白的烟末落在青砖上。
“老孙。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
陆青云改了称呼。没叫孙局长。
这两个字,让孙建华心里一热。眼眶又有点泛酸。
“咱们青云集团的摊子铺得太大。你这招商局长的位子,权太小。办事不方便。”
陆青云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半空中慢慢散开。
“李为民县长要主抓全局。”
“年底。我再投一千万美金建物流园。”
陆青云盯着孙建华的眼睛。声音压低。
“这笔外汇的政绩。全算在你的头上。”
孙建华的呼吸瞬间停顿。
一千万美金的单人政绩。这数字大得能把省委大院的屋顶掀翻。
“等到年底换届。”陆青云敲了敲旁边的木头桌子。“副县长的位子。你去坐。”
“专管县里的经济开发。”
副县长。
这三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孙建华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今年四十岁。在招商局这个清水衙门熬了八年。天天受白眼。原本以为这辈子就烂在这个位置上了。
现在。一条通天大道直接铺在了他脚下。
“滴——”
按摩椅的十分钟定时到了。电机停止运转。气囊迅速瘪了下去。
孙建华顾不上腿软。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浑身的酸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血液沸腾的狂热。
像被打了一大管鸡血。
他双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大腿裤缝上。腰板挺得笔直。
“陆老板!”
孙建华眼珠子充血。声音喊得直接劈了叉。
“我孙建华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谁敢拦青云集团的工程文件,我活撕了他!”
他满脸油光。之前的萎靡不振全不见了。
“辞职个屁!只要您发话,我死也要死在给您跑腿盖章的路上!”
陆青云满意地点头。
要让马儿跑,就得喂最足的草料。
画大饼。永远是控制人心最锋利的刀。
他转身走出里屋。
孙建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棒小伙。
两人走到院子中央的八仙桌旁。
赵铁柱已经把地上的文件全捡了起来。拍干净泥土。整整齐齐地码在红木桌面上。
孙建华扑到桌子前。
他在那堆文件里疯狂翻找。手速飞快。纸张哗啦啦作响。
“找到了。”
孙建华抽出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的白纸。
上面盖着县税务局的鲜红方印。
他双手捧着那张纸。转过身。走到陆青云面前。
纸张在他手里剧烈抖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孙建华眼眶发红。大口喘气。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报表最下方的一串黑色数字。
“陆老板。”
孙建华的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嘴唇都在哆嗦。
他咽下一大口干沫。死死盯着陆青云。
“上个月的税单出来了。”
“您猜猜。”
他指尖重重戳在那串数字上。
“咱们清水村,交了多少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