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是在小年那天下午到家的。
高铁站人很多，小年赶回家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她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拖着两个超大的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得咕噜咕噜响。
箱子里其实没几件她自己的衣服，大部分都是给家里人带的东西，给唐美玲买的羊绒围巾，给李广成买的一双保暖鞋，给李虎带的一条烟，给魏甜甜买的护肤品，给李芳琳和李嵩买的玩具和衣服，还有几盒她路过申城时买的老字号点心。
她今年太忙了，忙到连给家里人挑礼物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李虎。
他站在出站口旁边那根柱子下面，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脖子伸得老长往人群里张望。
李欣蕊拖着两个箱子快步走过去，走到跟前的时候把箱子一丢，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了他。
“哥。”
“行了行了。”李虎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伸手接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多大的人了还这样。”
他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箱子，弯腰一手拎起一个：“走吧，车在那边。”
李欣蕊跟在他旁边往外走。
出站口外面围了不少人，有人认出了她，举着手机喊了一声“李欣蕊”。
她停下来朝那个方向笑了一下，又有人凑过来问能不能合影，她说“可以”。
她站在高铁站门口跟几个人拍了照，签了几个名，然后继续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看到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张霖辉靠在椅背上，车窗开着，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没怎么打理，脸上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就那么正大光明地坐在那儿。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李欣蕊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他。
“我来接大忙人。”
“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你能回去。但我正好没事。”
李虎把两个箱子塞进后备箱，关上盖子走过来：“上车吧，别站着了，后面还有车等着呢。”
李欣蕊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李虎上了驾驶座。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李欣蕊看着副驾驶上张霖辉的侧脸，他的状态看起来挺好的，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松了一些。
“你在家待几天了？”她问。
“比你早回来三天。”
“你那边戏杀青了？”
“杀青了，王老板给了半个月假。”他偏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呢？怎么今天才回来？”
“昨晚才杀青，导演赶进度，硬生生压出来的。”
“那你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给家里人买的，早就在网上订好了。”
李虎在前面开车，听着他们两个说话，插了一句：“你今年是真忙，妈天天念叨你，上回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拍戏，她说‘我闺女怎么比我还忙’。”
“我今年确实忙。”李欣蕊靠着椅背，“但忙一点也挺好的。”
“忙一点是挺好，但你也得注意身体。”李虎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你瘦了。”
“没瘦。”
“你回去让妈看看，她肯定说你瘦了。”
车从高铁站一路开回县城，窗外的景色从市区的高楼慢慢变成县城的街道和居民楼。
李欣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店铺和梧桐树，心里有一种踏实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上一次回来还是因为唐美玲住院那次。
她那时候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觉得自己很没用，现在她坐在这辆车里，旁边坐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李虎和张霖辉，外面是她最熟悉的街道，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落定了。
到家的时候唐美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她听到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李欣蕊站在玄关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走过来了。
她上下看了李欣蕊一遍，皱起眉：“你瘦了。”
“妈，我没瘦。”
“你脸都尖了。”唐美玲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行了，去洗手，马上吃饭。”
“魏阿姨他们过来吃？”
“嗯，过小年嘛，两家人一起热闹热闹。”唐美玲说完又回厨房忙了。
李欣蕊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钩子上，走到客厅里坐下来。
李芳琳和李嵩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她，李芳琳先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姑姑！”
李嵩也跟着跑过来，抱着她另一条腿。
李欣蕊弯下腰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了一下，李芳琳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李嵩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她笑着说“好了好了，姑姑先吃饭，吃完饭陪你们玩”。
张霖辉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李欣蕊蹲在地上跟两个孩子说话的样子。
她蹲下来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侧脸的轮廓。
她对着李芳琳和李嵩笑的时候，那种笑跟她在镜头前的笑不一样，更放松，更自然，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但是真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视线。
但他收回视线的速度有点慢，被从厨房里出来的魏芳看到了。
魏芳端着一盘凉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李欣蕊，什么都没说，端着菜进了餐厅。
唐美玲在厨房里忙着，李广成在打下手。
李虎去楼下超市关门了，今天小年，提前关店。
魏甜甜一会儿也从超市回来了，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张霖辉走过去帮她把手里拎的两袋东西接过来：“嫂子，我来吧。”
过了一会儿，魏芳从厨房出来，走到张霖辉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站这儿干嘛？”
“等吃饭。”
“你别光等吃饭。”魏芳偏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李欣蕊正蹲在地上跟李芳琳和李嵩搭积木，“你过去跟她说话。”
“她带着孩子呢。”
“带孩子怎么了？你不会帮忙搭积木？”
张霖辉看了他妈一眼，没有动。
魏芳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唐美玲正在盛汤，看到她那个表情，问了一句：“你瞪谁呢？”
“瞪我那个傻儿子。”
“小辉怎么了？”
“没怎么。”魏芳接过唐美玲递来的碗，“就是有时候觉得他太慢了。”
唐美玲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大概猜到了魏芳在说什么。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饭做好了之后两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边。
唐美玲今天准备的规格比平时高了不少，排骨炖藕汤、清蒸鲈鱼、红烧肉、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凉拌木耳、清炒时蔬，还蒸了一锅粉蒸肉。
桌子摆得满满的，热气从那些盘子里腾起来，把餐厅的灯光都熏得柔和了。
张霖辉坐下来的时候看着那一桌菜，说了一句：“唐阿姨，我真不想回上海了。”
“那你就别回去了。”唐美玲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你留下来，天天来阿姨家吃饭。”
“行，只要您不嫌我烦。”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烦？你从小就在我家吃，我什么时候嫌过？”
“妈，你这么说我好像是个吃白食的。”李欣蕊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不是吃白食的，你是吃得太少了。”唐美玲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我真的没瘦。”
“你脸都尖了，还说没瘦。”
张霖辉在旁边看着母女两个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炖了很久的排骨和莲藕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浓，他喝了两口，觉得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李芳琳和李嵩坐在李欣蕊旁边，一边吃饭一边粘着她。
李芳琳把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说“姑姑吃这个，没有刺”，李嵩把自己碗里的虾剥好了递给她。
李欣蕊低头接过来，跟他说了一句谢谢。
张霖辉看着她跟两个孩子互动的样子，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
她跟李芳琳和李嵩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哄他们，但又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温柔。
她就是很自然地在照顾他们，就像她平时照顾身边的人一样。
魏芳坐在张霖辉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那个傻儿子正盯着对面看，眼睛都没眨。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趁大家不注意，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也喜欢孩子，就去跟欣蕊表白，你俩结婚之后生一个，我跟你爸还能帮你们带。”
张霖辉差点被嘴里的汤呛到。
他放下碗，偏头看了他妈一眼。
魏芳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妈，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魏芳说，“你都多大了？你看看人家欣蕊，她要是再等几年，你就真的没机会了。”
张霖辉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魏芳看了他一会儿，知道自己儿子那个犟脾气，也没有继续逼他。
但她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唐美玲去厨房端了一瓶酒出来。
是李广成朋友送的一瓶白酒，度数不低，但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
张霖辉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气氛到了，他也没推辞。
两家人举杯碰了一下，唐美玲说“小年快乐”，大家跟着说了一句。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
李虎跟张霖辉聊起了他最近拍的那部戏，魏甜甜和李虎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李广成和张强已经坐在沙发那边下棋，唐美玲和魏芳坐在餐桌旁边聊天。
李芳琳爬到李欣蕊腿上坐着，李嵩挤在她另一边，两个孩子像是怕她再跑了一样，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李欣蕊低头看着李芳琳的头发，伸手帮她拢了拢，问她今天在超市帮妈妈干了什么活。
李芳琳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帮妈妈扫了地，李嵩在旁边拆台，说姐姐把扫把弄倒了。
李欣蕊听着他们两个拌嘴，笑得不行。
等到气氛正好的时候，张霖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说了一句：“来，拍个合影。”
“现在拍？”李欣蕊抬头看他。
“嗯，难得人这么齐。”
大家站起来凑到一起，张霖辉举着手机找了个角度。
李欣蕊站在他旁边，李芳琳和李嵩站在她前面，唐美玲和魏芳站在后面，李广成和张强被叫过来站在边上。
张霖辉按了几下快门，拍了几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觉得不错，就发了动态。
配文只有两个字：“小年。”
他发出去的时候没有想太多。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挺舒服的，想记录一下。
但他忘了，他的朋友圈有几百万人盯着。
那条动态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等一下，这是张霖辉和李欣蕊两家人一起过小年？？？”
“他们两家人本来就住对门，一起过小年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你看看照片里他们两个站的位置，李欣蕊站在他旁边，两个孩子站在他们前面，这像不像全家福？”
“这不就是小两口带着孩子过年的画面吗？”
“两边父母都在，这什么家庭聚会啊。”
“我不管，这就是官宣。”
“别乱说，人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过个节而已。”
“邻居能过成这样？你跟你邻居过小年吗？”
“我磕到了，我真的磕到了。”
微博上很快就有了热搜词条：“张霖辉李欣蕊两家人一起过小年”。
词条从底部一路往上爬，不到一个小时就窜到了热搜榜中段。
底下评论翻了好几页，有人在分析照片里每个人站的位置，有人在翻他们以前的互动做对比，有人在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还有人直接把那张照片截了图，把李欣蕊和张霖辉圈出来，配文是“这一对真的太配了”。
客厅里，两家人还在聊天。
没有人看手机，也没有人知道外面已经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