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片场难得有了一段不赶进度的空档。
钟信诚坐在导演室里翻一份下周的拍摄计划,桌面上摊着几页通告单,边角压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的光线从门口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梯形亮痕,像一片从外面延伸进来的浅滩,在门框的边界处戛然而止,只有从门口经过的人才会在那片光里短暂地留下一道移动的暗影。
李欣蕊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角的笔记本,封面沾着几道铅笔划痕,是她这几天在片场反复翻页时留下的。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一两秒,门框边沿的阴影落在她肩膀一侧,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光线从左侧打过来时,她握着笔记本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钟导,现在方便吗?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钟信诚抬起头。
看到她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用一个平稳的姿势接住她那句以工作开场的话:“进来吧。”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地说那些她攒了几天的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稳的,措辞跟她这几天在群里发的“收到”一样克制而正式,像一个人在用工作的壳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必要的部分让对方看见。
她刚开始叙述时,语速比平时略慢。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她摊开的那几页纸上,偶尔应一声“嗯”或“那一段可以再改一下”,语气跟平时指导她剧本时差不多。
但一个来回之后,他察觉到了她说话时停顿的间距比以前更长了,她说完一个问题之后会等他先开口,像在试探一段她不确定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轻松跨越的距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收住了话头,没有立刻接她的问题,而是让自己在她划定的范围内多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越过那条她划下的线,轻声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
他问出来的时候语气比他说“那一段可以再改一下”时更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反复斟酌过的问题。
李欣蕊翻开笔记本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纸页上写了一半的问题,感觉到这句话像是从侧面的某个间隙里伸进来的,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在桌面上:“我没有躲你,我只是觉得……我们最近的距离好像比之前近了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距离。”
“那你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我以前觉得你是导演,我是演员。你是前辈,我是后辈。这样的距离就很舒服。”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片被窗外的光照亮的地方,“但是这几天我发现,好像有些东西变了。”
“什么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你对我,好像不只是对演员的那种好。”
她说到“不只是对演员的那种好”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但她的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像是站在高处时不敢往下看但也不打算回头。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是给他的话留出回来的空间:“你是吗?”
钟信诚坐在桌边,午后的片场通常很嘈杂,但这个角落被一堵薄墙和半扇门隔在喧嚣之外,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周围的声音仿佛被稀释了。
他安静了片刻,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是。”
李欣蕊的手搭在桌沿上,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握紧,就那样平放着,像一个还在确认自己是否要继续往前走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是’。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用那种眼光看我。我一直把你当作教我东西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李欣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但是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用指腹在纸页的边缘压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些细小的动作为自己争取几秒钟的停顿。
“这部戏拍完之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她说,“到时候,你可能会遇到别的人,我也可能会忙起来。这个感觉可能就淡了。”
“如果淡不了呢?”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的光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一个正在安静地向前走着的人,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两个位置之间的空隙。
他直起身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不会在拍戏期间跟你说这些,但等这部戏杀青之后,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不是以导演和演员的身份,就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当我没说过。”
李欣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一瞬间她的目光像是被那片光带着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我到时候再回答你,可以吗?”
“可以。”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本笔记本重新卷好握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钟导,我一直很感谢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个我不会忘。”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回头看他,继续迈出了门口。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又在她走远之后慢慢暗了下去。
钟信诚坐在导演室里,低头看着桌面上她合上之后就没有再翻开过的那几页纸。
那几页纸的边角还卷着她指腹压过的弧度,像是她坐过的位置留下的印痕,正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平复。
他伸手把那几页纸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回原位,没有在纸页上添加任何新的批注,只是把笔记本的封面放正了,让它贴着她坐过的桌面方向静静地搁着,然后他拿起笔继续翻通告单,在边角写下了一行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