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老厂房里响了一声,带着一点回音。
“《演员的诞生》第三场第一镜,开始。”
李欣蕊坐在那张深红色的旧沙发上,膝盖并拢,手指搭在裙摆边缘。
对面的男演员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道具组喷的廉价香水味,混着旧沙发上的灰尘气息,钻进她鼻子里。
台词她背了很多遍,脑子里的路径是清晰的——阿莲被客人夸好看、微微笑一下、客人手搭上她肩膀、她僵硬地侧了一下身、客人继续靠近、她开始躲——可当那只手真正落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的脑子空了一瞬间,那根搭在肩膀上的手指把她那条清晰的路径拦腰切断了。
“姐,你叫什么名字?”男演员说完了他的台词,等着她接。
李欣蕊张了张嘴,脱口而出:“阿莲。”
她说完之后就后悔了。
剧本上她应该先笑一下,然后说“叫我小莲就行”,而不是直接报名字。
她的声音一出口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像是被什么人从嗓子眼外面掐了一把。
监视器后面安静了一瞬,钟信诚的声音传过来,不算大,但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格外清楚:“卡。词错了。”
“再来。”
李欣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
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掌心里沁出一层细细的汗。
男演员重新靠过来,肩膀上的手再次搭上来,这次她先说对了词,但站起来躲的时候走位偏了,撞到了茶几的边角,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监视器那边又传来一声“卡”。
她的耳朵里嗡了一声,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站在旁边等灯光重新调回来的时候,感觉后背的衣服贴着皮肤,那层薄薄的布料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脊背上,风从老厂房那些封不严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让她打了一个冷战。
她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监视器的方向,钟信诚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对讲机,正在跟摄影指导说什么,脸上没有表情。
第三条,表情不对。
第四条,台词说快了。
第五条,站起来的时候裙子被沙发垫勾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节奏断了。
第六条,她紧张得不敢看男演员的眼睛。
第七条,她躲的时候肩膀撞到了灯架的边缘。
卡了十几次之后,整场的气氛已经沉下来了,像一锅被反复烧开又放凉的水。
周围的工作人员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人走到外面去抽了一根烟。
摄影指导扶着监视器来回调整参数,嘴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她听不清。
场务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场记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再喊“开始”了。
李欣蕊站在片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沾了一点灰尘。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说不出那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她穿得太少了,但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那件白色的水手服贴在身上,领口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能感觉到整个片场的人都在等她自己稳下来,那些等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一层层薄薄的砂纸,磨在她裸露的手肘和膝盖上。
“再来。”钟信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短,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
她站回沙发前面,深呼吸。
男演员回到她对面,重新靠过来,那只手搭上她肩膀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侧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做第一个反应——那个笑。
她应该在客人手搭上来之前先抬头看一眼,露出一个营业性的笑容,然后才慢慢往旁边躲。她把那个顺序弄反了。
“卡。”
她闭上眼睛,手心已经攥出指甲印了。
她忘了这是第多少条了。
后面几场卡的原因越来越奇怪——她有一遍把“我不太舒服”说成了“我不太方便”,有一遍躲的时候步子迈大了绊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有一遍她说出那句“我只是来陪您喝杯酒的”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可那抖不是阿莲的抖,是李欣蕊自己的抖,她说完自己就知道了。
她越来越慌,越慌越出错,越出错越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再喊“再来”了。
白色的水手服已经被汗浸得透了,又干了一点又湿了,领口处微黄的汗渍贴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在灯光底下反射出一层细碎的亮光。
那层薄薄的汗把布料贴得更紧了,她身上的线条在灯下比刚才穿着整齐时更分明地凸现出来,锁骨、肩胛骨的轮廓、腰线在湿透的衣料下面完完整整地透了出来。
她站在片场中央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注视已经分成了两种——有的人看着她的时候是替她紧张的,有的人看着她的时候视线已经不在她的演技上了。
有一个年轻场务站在角落里,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但耳朵尖是红的。
灯光师旁边一个助理低着头对灯光师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灯光师没有回头,手指在调光器上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别看了”。
摄影组的移动轨操作员站在器材旁边,手里的对讲机举了很久没放下来,目光落在片场中央那个穿着湿透水手服的白皙身影上,眉心微微拢着,像是舍不得移开又觉得自己不该看,最后偏过头去对着地面咳了一声,手指攥着对讲机的指节泛白。
男演员也累得不轻。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侧头对旁边的副导演小声说了一句“她好像太紧张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不耐烦,但语气里那种“我还能配合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的暗示是清楚的。
李欣蕊听到了那句话,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那响声很快就消失了,留下的是一阵让人想蹲下去躲起来的安静。
她抬头飞快地朝监视器那边扫了一眼——钟信诚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笔,面前的剧本还摊开着,他的目光落在监视器的回放画面上,没有看她。
但从他的表情里,她看到了自己最怕看到的东西。
那是她在小剧场上台之前、在试镜被刷之后、在每次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时都会看到的那种表情——一种接近放弃的沉默。
像他已经不想再说“再来”了。
那一瞬间,她的手心里涌出了更多的汗,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