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吴天恒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
平时早上十点左右的十七层,该有的声音都有——键盘声、打印机启动的嗡嗡声、茶水间里杯盖碰杯沿的轻响,但今天这些声音底下垫着一层别的东西,像水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知到。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工位上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视线在他脸上停的时间比正常打招呼短,但比正常无视长,长到刚好够让他知道自己在被看。
他走过去之后能听见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语速很快,他一靠近就停了。
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他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还是那几排文件夹的图标,跟他昨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旁边工位的老赵倒完水回来的时候脚步倒是正常的,坐下来的时候还“啪”地拍了一下鼠标,然后转过头来看他:“天恒你昨晚没睡好?眼睛肿了。”
“有点失眠。”
“年轻人少熬夜。”老赵转回去了。
不多时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
茶水间的门半掩着,里面的人大概以为外面听不见,但声音还是传出来了。
“——你知道他那个学妹吗?”
“技术组那个苏念?就是她。”
“我之前就觉得他俩不对劲,她天天往他那边跑,说是对项目,你见过对项目距离近到肩膀贴肩膀的吗?”
“那他女朋友还天天给他送饭,图什么啊。”
“图什么,图他不知道好歹呗。”
有人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流水声掩盖了后面半句话。
吴天恒坐在工位上,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转头,没有起身去倒水,也没有关掉电脑假装有事干。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隔着一排排工位的隔断落在他背上,也能感觉到茶水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有人端着杯子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比正常快了一些。
苏念今天请假了。
他早上刷手机的时候看到她发的一条消息:“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过来了。”
简短,不带任何语气。
他不知道她是不想面对这些还是真的不舒服,他也没问。
一整天他坐在工位上,接了三个电话回了二十多封邮件,开会的时候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没人坐在他旁边。
他右边的位置空着,左边的同事在桌底下刷手机。
会议的内容他几乎没有听进去。
午休的时候他在工位上趴了一会儿。
他额头压着前臂的时候能听见键盘声还在继续,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去楼下吃还是外卖”,旁边的人回了一句“外卖吧,下去太远”。
那声音隔着一排工位飘过来,没有什么分量,但也没有避着他。
他已经成为这层楼里最不需要避讳的话题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苏念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公司吗?”
“在。”
“我有话跟你说,你出来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围,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两个人在公司楼下一层的咖啡厅角落里面对面坐着,桌子很小,两杯水搁在桌面上,谁都没碰。
苏念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坐下来之后把口罩拉到下巴,她的脸比平时白,眼下发青,像是也没怎么睡好。
“公司里那些留言,你听到了吧?”她先开口。
“嗯。”
“我们得想办法。”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你如果不说点什么,他们会一直说下去。你可以说……你跟她已经分手一段时间了,我们现在在一起。这样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吴天恒看着她:“分手一段时间了?”
“就说是你提的,不合适,和平分手。你跟她早就没关系了,那就不算出轨。别人问起来就说是分手之后我们才在一起的,时间上……没人会认真去对。”
他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茶水间里那些人说话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那声音从昨天到今天一直没有停过。
但他听了苏念的话之后,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想说自己和李欣蕊分手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不想说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他说出来之后,李欣蕊就真的变成他嘴里那个“已经分手一段时间的前女友”了。
他知道只要说出来,他就能保住体面,工作这边不会再有人议论,日子能接着过下去。但他说不出口。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苏念等了他几秒,看着他的表情,她的脸色变了。她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你什么意思?你不说?”
“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什么?”苏念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很快,“吴天恒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那天晚上是你自己来的,我没有逼你。李欣蕊走了这么多天了你有找过她吗?你没有。那你现在不想说她是你前女友,你什么意思?你还想等她回来?”
吴天恒没有接话。
苏念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是冷的:“你知道我现在在公司被人叫什么吗?他们说我上赶着当小三。我已经是最大的笑话了,你还不让我把这个帽子摘了?你要是对她还存着念想,那我算什么?那天晚上我算什么?你把我叫去吃饭、你喝那瓶酒、你送我回家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现在告诉我你没想好?”
“苏念——”
“我不可能放弃的。”她把口罩拉上去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服务生回头看了一下又低下了头。她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跟你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别想不负责任。”
她说完拿着手机走了,鞋跟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吴天恒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大概是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快步消失在咖啡厅的视线范围外。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客厅的灯还是灭的。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没亮过。
公司有一个他几乎不太联系的远房亲戚今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天恒你还好吧?我听说你那边出事了”,他看了一眼没回。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亲戚挂了给他的电话没打通之后,转头就给吴岭打了个电话,说话的语气是很轻的、像是关心的,但字里行间都是侧面的打听。
“叔,天恒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听说他工作那边出了点乱子,被人在公司楼下……好像是感情上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多问,就是怕他吃亏。他女朋友那边找人来闹了,天恒被打了一顿,车也被喷了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他那女朋友不甘心分手……”
吴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
吴岭和陈艾琳坐在客厅里,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之后,陈艾琳的表情越来越冷。
她说“这个李欣蕊,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太合适,现在果然闹出事来了”。
吴岭端着茶杯坐在对面,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吴岭联系了以前的老同事、老朋友,那些人里有在媒体干过的,有在新媒体行业里有一些门路的。他在电话里把事情说成了“女方纠缠不休找人打人”,语气克制,措辞得体,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家天恒觉得不合适提了分手,女方不接受,找人打了人。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也是知道的,这种事家里不能不管。”
那边的人沉吟了一会儿说“吴老师您放心,我帮您处理一下”。
当天晚上,几条微博和帖子陆续出现在几个非官方但流量不错的账号上,内容大同小异,措辞隐晦但指向明确——“魔都某大厂技术主管遭前女友报复,找人当众施暴”、“女方系十八线演员,因分手不成雇人行凶”。
配图是一张停车场监控的截图,吴天恒靠在引擎盖上、衬衣上有血,旁边的白色路虎被喷了字。
没有拍李欣蕊的照片,但文末那句“据知情人士透露,女方系某演艺公司签约艺人,话剧演员”把范围框得很小了。
评论开始陆续出现。
有人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人品不行就是不行”,也有人说“这女的是不是神经病”,还有人说“等一个实锤,别急着站队”。
但是那条帖子刚发出来的时候底下空空的,后来的几百条评论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没有人知道。
水军进场了,话术统一,分工明确。
而吴天恒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推送弹出来。
他没有点开。
他不知道那些帖子已经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