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雄在基层治理方面具备丰富经验,熟悉企业经营实际,能够在维护社会秩序和保障经济发展之间把握平衡。”
刑荣把那句话读了一遍,嘴角没有半点笑意。
“韩季同比詹启泰更直接。”
方明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压低声音。
“市长,二建支持于长海,红狼支持林建雄。这已经不是企业正常汇报了。”
“当然不是。”
刑荣将两份材料并排放在茶几上。
左边是二建集团的十二亿投资计划,右边是红狼集团的五亿物流园项目和林建雄的“优势材料”。
两个企业都没明说要什么。
可它们要的东西,比明说更清楚。
黄伟死了,公安局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于长海和林建雄还在各自试探,企业已经开始把筹码押上桌。
他们要的不是单纯支持某个干部。
他们是想在闽东公安系统里,找到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能替他们划线、也能在关键时候替他们挡风的人。
刑荣坐回沙发,盯着那两份文件许久。
“黄伟刚走几天。”
方明没出声。
“一个局长死在海上,案子还没破,主犯还在外面跑。这帮人想的不是谁给黄伟报仇,不是谁把港口守住。”
刑荣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想的是谁能坐到那个位置上,替他们看住警察。”
方明道:“要不要把材料送去市委?”
刑荣抬起眼。
“送给谁?”
“周书记。”
方明说得很快。
“周书记现在正盯港区、海上武装警察筹备组、蔡文才专案。只要他看到这些材料,詹启泰和韩季同就很难再动。”
刑荣没有回答。
方明说的是最稳妥的办法。
把两份材料原封不动送到周扬桌上,周扬会怎么做,刑荣心里有数。
詹启泰和韩季同未必会立刻出事,毕竟他们说的话、递的材料都踩在边线上。
可二建和红狼接下来在闽东的每一步,都会被盯得很紧。
他们想借资本影响公安人事,周扬就会借这个机会,把资本伸出去的手砍回去。
到那时,公安局长的人选,也会被周扬顺势收进手里。
刑荣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海上武装警察筹备组成立以后,港务、海事、边防、公安、渔政、海关联络员都开始进联席机制。
以前市政府推动港区项目,只要和港务、交通、建设部门协调好,很多事都能往前走。
现在不一样了。
一条夜间施工便道要不要开放,一批冷链集装箱要不要进场,一个码头泊位要不要临时调整,都可能被纳入新的安全审查。
周扬拿着的是港口安全、缉毒、反走私的名义。
这个名义太重,谁也不能公开反对。
可名义越重,伸进市政府项目体系里的手就越深。
刑荣不想把公安局长的位置也完全让出去。
“方明。”
“在。”
“周书记现在在哪里?”
方明愣了一下。
“我去问。”
“不要直接问市委办。找港务那边,问周书记今晚的调研安排。”
方明很快出去。
刑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去碰,只将两份材料重新翻了一遍。
他不是不知道资本有问题。
企业愿意投钱,愿意增加岗位,愿意修路盖楼,愿意配合城市发展,这本来不是坏事。
可当企业开始把公安局长的人选和投资节奏摆到同一张桌上,事情就变了味。
但他也清楚,闽东眼下的项目不能停。
商业区东扩刚起步,白鹭湾还没真正成型,港区二期吞进去的资金越来越多。
市财政账面上有钱,却不可能把所有配套工程都自己扛下来。
谁都想要发展。
谁都想要秩序。
问题是,发展和秩序之间那条线,到底该由谁来画。
十几分钟后,方明回来了。
“市长,问清楚了。”
“说。”
“周书记下午在港区北侧看夜间车辆台账,晚上去了联勤指挥室。张旺同志明天下午到闽东,周书记安排他下车以后直接去港区夜班现场。”
刑荣抬头。
“今晚还回来吗?”
“港务那边说不准。周书记今晚可能在港区开碰头会,也可能去旧码头和石门澳外港看一圈。”
方明停了停。
“市委办那边还在等他明天上午的行程确认。短时间内,周书记应该顾不上公安局长的人选。”
刑荣看着桌上那两份材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
“知道了。”
方明没有离开。
“市长,材料还送吗?”
刑荣沉默片刻。
“不送。”
方明的呼吸一顿。
“先压在我这里。”
“可要是后面真出了事……”
“出了事,我负责。”
刑荣说完,声音放缓了一些。
“不是不报。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方明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刑荣将二建和红狼的材料收进抽屉,锁上。
“你出去吧。今晚的事,谁都别提。”
“明白。”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夜里十点四十,市政府大楼走廊上的脚步声已经很少。
值班室里只留着一盏灯,偶尔有电话响起,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显得很空。
刑荣还在办公室。
他重新摊开商业区东扩的规划图,拿着铅笔沿着新修道路一点点划过去。
道路往东,接物流园,接白鹭湾外围,接港区北侧施工便道。
纸上的线条很简单,落到现实里,却牵着施工队、运输车、土地、资金、审批、治安和不知道多少人的利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声交谈。
紧接着,门被敲响。
方明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市长,远洋地产的安总来了。”
刑荣皱起眉头。
“他预约了吗?”
“没有。”方明说:“楼下值班人员本来想拦,他说有白鹭湾项目的紧急资金材料,涉及海外投资方,必须今晚交到您手里。”
“他人呢?”
“在外面。”
刑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七分。
远洋地产白天还能通过项目办、招商局、白鹭湾指挥部递材料,偏偏挑这个时间,绕过预约流程,直接进市政府大楼。
这不是着急。
这是在试他的门槛。
“让他进来。”
方明侧身让开。
安冬走进办公室时,步子不快。
他今晚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衣,外面没有套西装,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蓝色文件夹。
二十三岁的年纪,脸上却没有年轻人常见的浮躁。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规划图,又看向刑荣。
“刑市长,抱歉,晚上打扰。”
刑荣没有起身。
“安总,远洋地产什么时候连市政府值班制度都能绕过去了?”
安冬将文件夹放到茶几上。
“不能绕。所以我让楼下做了登记,也留下了身份证明和公司介绍信。只是这份材料如果明天走正常流程,可能就晚了。”
“什么材料这么急?”
“白鹭湾项目的最新资金进度表。”
安冬打开文件夹,将最上面几页文件摊开。
刑荣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远洋地产项目公司、南洋投资公司、离岸贸易基金、境外建筑材料供应商,几条资金链列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到账时间、用途、监管账户、工程款拨付节点都列在表格里。
最上方盖着三家海外投资方的印章。
其中两家刑荣听过名字,都是此前参与白鹭湾项目的境外资本方。
另一家注册在南洋,背景更深,公开资料不多。
“这是给谁看的?”刑荣问。
“给市长看,也给市里看。”
安冬说。
“白鹭湾项目最近被单列监管,远洋配合。冷链空箱清点、道路占用整改、地下仓储设计调整、资金流复核,我们都在做。该交的材料,一份没少。”
刑荣翻到后面。
确实有几项整改进度说明。
远洋地产圈占旧港区公共道路的部分已经列出拆除时间表;冷链空集装箱被要求登记、封存、核查来源;地下仓储区的施工节点也被重新标注。
材料看上去很规矩。
刑荣抬起头。
“你今晚来,不会是专门向我表态远洋愿意接受监管。”
“监管是应该的。”
安冬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页纸,放在资金进度表上面。
“但监管不能让项目失去基本的确定性。”
那是一份停工损失测算表。
白鹭湾项目若停工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分别会产生多少损失;施工队闲置、设备租赁、预售承诺、材料堆存、银行利息、外资退出触发条款,每一项都写得很细。
刑荣看到最后,脸色渐渐沉下来。
停工超过六十天,部分海外投资方有权要求重新评估项目风险;停工超过九十天,项目公司可能触发融资违约条款。
到那时,白鹭湾留下的不会是一张规划图。
会是一片围挡、半拉子楼盘、被拖欠工资的施工队和已经签出去却无法兑现的购房承诺。
“这是威胁?”刑荣问。
安冬站得很直。
“不是。”
“那是什么?”
“风险提示。”
安冬语气平缓。
“远洋地产不是小公司,账上有钱,也有项目。但白鹭湾不是一个企业自己玩得起的项目。它牵着海外资金、国内银行、施工总包、材料供应商、预售客户和地方配套承诺。”
“项目要是稳,大家都能往前走。项目要是被反复拉进不确定状态,资本会自己算账。它们不会听我解释,也不会听市长解释。”
刑荣冷冷看着他。
“远洋地产的项目为什么会进入不确定状态,你心里没有数?”
安冬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市长,如果远洋真的有违法行为,您依法查,我无话可说。白鹭湾项目也不会拿投资额、岗位和税收来换免责。”
“但如果有人借着黄局长牺牲、海上缉毒、港口排查的名义,把所有项目都当成潜在犯罪现场,今天封一段路,明天扣一批箱,后天再让施工队停工配合调查,最后项目一定会垮。”
他顿了顿。
“那不是监管,是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