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会议室的窗户没有关严。
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沿海图纸边角轻轻翘起。
墙上的石英钟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屋里的人都能听见细微的机械声。
林书记站在长桌尽头,身后是省军区和省公安厅的几名负责人。
桌上那份蓝色文件夹已经换成了正式任命书。
红头文件压在最上面,纸张挺括,右下角盖着省委、省政府和省军区联席印章。
字不算多,但每一行都压着分量。
闽东海上武装警察筹备机构正式成立。
周扬兼任闽东海上武装警察总参谋长,授予少将军衔,主持筹备组日常工作,负责军地联席、港区巡查、海上治安联防、反走私协同、近岸航道风险排查及突发涉海事件应急调度。
杜政委坐在侧面,手里拿着钢笔,低声道:“周书记,任命书里还有一条,筹备组首批行动经费由省财政专项拨付,装备先从边防、海事、港务现有资源里统筹。以后试点成不成,就看闽东能不能先跑出一套规矩。”
省公安厅副厅长接过话。
“周扬同志,这次试点,省里给你的不是一块牌子。军地联席、港区巡查、反走私协同,三条线都给你开了口。你要是把事情做扎实,往后沿海其他地市也能照着闽东的路子走。”
周扬坐在桌边,没有立刻拿笔。
他把任命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重点停在“总参谋长”几个字上。
少将军衔落在纸上,只是墨字。
可这身军装一旦穿起来,能调动什么人,能进入什么地方,又会引来什么目光,都不是一件小事。
林书记看着他:“怎么,有顾虑?”
“有。”
周扬抬起头。
“军衔是方便协调,不是护身符。筹备组也不是谁的私人队伍。省里既然把这把刀递到我手里,就得先把刀柄、刀鞘、出刀的规矩都写明白。”
省军区一名首长笑了笑:“你刚才在地图前面问了那么多,现在文件都落下来了,还不放心?”
“文件落下来,是第一步。”
周扬的手指压在任命书边缘。
“人从哪儿来,谁敢上船,谁敢在风浪里登临检查,谁敢在现场签字担责,谁又只是过来镀一层履历,这些不是文件能替我分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扬拿起钢笔,却没有马上签字。
“我接任命,但首批抽调名单不能由各部门随便报几个人上来。省公安厅、海事局、边防、港务、渔政,三天之内把名单送到闽东。”
省公安厅副厅长点头:“可以。首批四十人,各家都已经有预选名单。”
“名单后面必须附材料。”
副厅长问:“什么材料?”
“近三年的办案履历、现场处置记录、奖惩情况,还有处分记录。”
那名副厅长眉头一动。
“处分记录也要?”
“要。”
周扬说道:“不是谁履历干净,谁就一定能用。有些人年轻时犯过错,后来能把事情扛起来,也未必不能用。可他犯过什么错,为什么受处分,后来改没改,得摆在桌面上。”
杜政委听得认真,接了一句:“那要是有人履历漂亮,没处分,没污点,材料也挑不出毛病呢?”
周扬看了眼窗外。
营区操场上,海防三连正在集合。
陆长海站在队伍最前面,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口令,只能看见战士们一排排散开,又重新站齐。
“那就看他以前办过什么事。”
周扬道:“港口不是机关大院。夜里上船,船舱里装了什么不知道,甲板上站着什么人也不知道。有的人在办公室里说得头头是道,真让他踏上舷梯,脚底下先软了。这种人,材料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他顿了顿。
“第一批人,不看谁是谁的人,只看三件事。敢不敢登船,敢不敢担责,敢不敢把名字写在处置单上。”
林书记坐在椅子上,双手拄着拐杖,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缓了一些。
“你这三条,倒是比不少人的标准实在。”
周扬在任命书末尾签下名字。
笔锋很稳。
“周扬”两个字落下后,屋里几名军方干部依次起身。
杜政委从身边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海上武装警察常服。
深蓝色制服,肩章还没有固定,领章和帽徽放在透明袋里。
“按程序,授衔仪式可以等筹备组挂牌时一并举行。”
杜政委把制服放到桌上。
“不过这套衣服,先交给你。往后遇到需要军地联席处置的场合,你穿着它,很多门比平时好进。”
周扬伸手压住制服的衣料。
布料很硬,带着新衣服的折痕。
林书记看着他,语气慢了下来。
“周扬,我再提醒你一句。”
“您说。”
“军衔是为了让你协调,不是让你把海上武装警察做成自己的私兵。人多了,枪多了,船多了,很多人就容易忘记边界在哪儿。”
周扬抬头。
林书记继续道:“你过去带过兵,也带过公安。你知道队伍一旦只认一个人,不认制度,开始时或许好使,时间一长,就会出大问题。”
周扬沉默两秒。
“林书记,您这话,我记住。”
“不是记住,是做到。”
“会做到。”
周扬把笔盖扣上。
“人我来挑,制度一起挑。谁能留下,不靠跟我近不近,也不靠谁给他递话。能做事,守规矩,敢担责,就留下。谁想把海上武装警察当跳板、当关系网、当避风港,我先把他请出去。”
林书记点了点头。
“这才像话。”
省公安厅副厅长起身,准备让秘书记录交接事项。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铃声尖锐,连响三下。
屋里的人都停了动作。
这种电话一般不会直接打进基地会议室,除非是省里紧急通知,或者地方出了需要立刻上报的事情。
值班参谋快步过去,拿起听筒听了十几秒,脸色慢慢变了。
他捂住话筒,转过身。
“周书记,闽东来的电话。昝秘书长说,必须亲自和您讲。”
周扬伸手接过电话。
“我是周扬。”
电话另一头很乱。
先是海风灌进话筒的杂声,接着有车辆发动、人员跑动和对讲机呼叫的声音。
昝素华平时说话很稳,哪怕市政府连轴转、项目出了问题,她也能把一句话拆成几条交代清楚。
可现在,她的呼吸压得很低。
“周书记,黄局出事了。”
周扬的手指停在电话线旁。
“说清楚。”
“海上缉毒,中枪,人没救回来。”
会议室里没人听得见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
可所有人都看见,周扬站在原地,没有动。
海风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杜政委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周扬的声音很平,没有问黄伟的遗体在哪里,也没有问是谁开的枪。
“现场谁在指挥?”
昝素华愣了一下。
“现在是市局缉毒支队副支队长赵卫东在带人,边防那边是海上巡逻艇的许艇长。他们已经靠岸,人员还在清点。”
“涉案船只扣住没有?”
“没有。”
昝素华的声音更紧了。
“黄局收到匿名举报,说今晚十一点半,石门澳外港东南八码海域,有一条改装渔船和外海快艇接货。举报里写了船型、时间、联络方式,还有毒品可能藏在冷冻鱼箱夹层里。”
“谁批准的行动?”
“黄局自己签的紧急行动命令。市局缉毒支队出了八个人,边防出了两艘巡逻艇。行动时间太紧,黄局没有走正式联席审批,说怕消息漏出去。”
周扬听着,没有打断。
昝素华继续道:“他们十点四十出港,十一点二十在外港附近发现目标。那条渔船一开始没有跑,还开着作业灯,甲板上堆着网具和泡沫箱。边防喊话要求停船检查,对方突然关灯,船尾那边有人开枪。”
“交火多久?”
“从第一次开枪到对方撤走,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对方有两条快艇接应。一条被逼退,另一条一直绕在外侧。黄局带人登船的时候,船舱里已经有人把冷冻箱往海里推。后来缉毒队员在舱底找到一批密封货包,但数量还没清点。”
“毒贩呢?”
“弃货撤离了。”
昝素华说道:“涉案渔船也没有扣住。边防巡逻艇在交火里被打坏了右舷护板,许艇长怕船沉,只能先把伤员和缉毒人员带回来。等增援赶到,渔船已经往外海跑了。”
周扬握着电话,手背上的筋一点点浮起来。
黄伟死了。
那条船跑了。
匿名举报、紧急出海、两个小时交火、目标船提前准备、外海接应。
每一个词都像被人提前摆好的石头,一步一步把黄伟逼进了海上。
周扬开口时,声音更低。
“匿名举报原件在哪里?”
“还在黄局办公室。”
“谁碰过?”
“赵卫东说,他看过抄录件。原件是黄局锁进抽屉里的。钥匙……钥匙应该在黄局身上。”
“行动命令原件呢?”
“在缉毒支队值班室保险柜里。”
“海上通信记录?”
“边防那边有一份,市局指挥中心也有一份。”
“参与行动的人有没有分开?”
“还没有。伤员刚送进医院,其他人都在海警码头那边等着复盘。赵卫东刚才还问,要不要先把今晚行动过程整理出来,报省厅和市委。”
周扬的眼神沉了下去。
“告诉赵卫东,谁都不许复盘。”
昝素华低声道:“周书记?”
“黄伟办公室立刻封存。门锁上,派两名不参与行动的老刑警守着。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市局党委成员。”
“明白。”
“行动命令原件封存。匿名举报原件封存。市局指挥中心的接警、调度、录音、传真、传呼记录全部做镜像备份,原始记录谁都不许删,不许改,不许以内部整理为名先看一遍。”
“我马上安排。”
“还有,今晚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姓名、职务、登船时间、携带武器、弹药消耗、受伤情况、通讯设备编号,全都登记。每个人单独安排,不能互相串话。”
昝素华停顿了一下。
“周书记,这样做,会不会让下面的人觉得您是在怀疑他们?”
“黄伟已经死了。”
周扬说道:“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让活着的人替他把事情讲成一个大家都方便接受的版本。”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昝素华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周扬又问:“刑荣在哪儿?”
“还在市政府,港区那边接到消息后,他让交通、港务和项目监管的人先别下班。”
“让他等我电话。”
“是。”
周扬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静得厉害。
省公安厅副厅长看着周扬:“闽东公安局长黄伟?”
“是。”
“海上缉毒中枪牺牲?”
“目前是这样。”
副厅长脸色严肃下来,转身对身边秘书道:“马上通知省厅。组织专案组,刑侦、禁毒、督察、技侦全部抽人,连夜赶赴闽东。海上涉毒案件,必须尽快接管。”
“接管?”
周扬抬起头。
副厅长看向他:“周扬同志,黄伟牺牲,涉案船只逃逸,现场还有枪战和毒品。这种案子规格很高,省厅专案组接管,是正常程序。”
“省厅可以派人。”
“不是派人参与,是接管。”
“闽东现场不能交出去。”
周扬的语气没有起伏。
可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紧了。
副厅长皱起眉:“周扬,你现在情绪我可以理解,但不能因为黄伟是你的人,就影响办案程序。省厅有经验,也有技术力量。现场越早统一,越能避免问题扩大。”
“正因为黄伟是闽东公安局长,才更不能让人一上来就替闽东把现场接过去。”
周扬说道:“匿名举报从哪里来的,行动为什么绕开正常联席程序,对方为什么能提前布置两条快艇接应,交火时谁在什么位置,谁下的撤离命令,涉案渔船为什么能跑掉,这些都还没弄清。”
副厅长沉下脸。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市局内部有问题?”
“我现在谁都不怀疑。”
周扬看着他。
“但谁都不能先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