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旧码头已经不怎么装卸货物了。
港区扩建以后,大部分货运车辆都绕去了新修的道路。
这里只剩几间老仓库,墙皮被海风和雨水蚀得斑驳,门口堆着破木箱、废缆绳和锈掉的铁桶。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阴影里。
叶俊走过去,拉开后车门。
安冬坐在里面,腿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衣,领口松开一粒扣子,袖子折得很整齐。
前排坐着梁志鹏,正在低头翻一份旅游开发区的招标文件。
叶俊坐进去,随手把车门关上。
“什么事?”
安冬没有废话,把牛皮纸袋递给他。
“看看。”
叶俊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照片。
一共六张。
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晰,地点是在一家娱乐城的包厢外。
灯光昏暗,走廊墙上贴着金色壁纸,几个穿着短裙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门口。
照片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包厢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色发红,右手搂着其中一个女人的腰。
叶俊翻到第二张。
那男人进了电梯。
第三张,女人跟着进去。
第四张,是娱乐城后门。
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奔驰停在巷口,男人上车前,身边多了一个拎着皮包的中年人。
叶俊的目光停在第五张。
照片拍到男人将一个信封塞进皮包里。
第六张,是一张放大的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杜成斌。
身份:华联文旅投资集团闽东项目负责人。
叶俊抬起头。
“华联文旅?”
“旅游开发区那块地,你不会没听说过。”
“听说过。”
闽东市白鹭湾旅游开发区一期规划,已经在市里传了很久。
那片地临海,东边连着新修的滨海大道,西边挨着旧渔村改造区,往南就是准备升级的白鹭湾文旅项目。
谁能拿下核心地块,后面酒店、商场、度假村、游艇码头和配套商业,全能顺着往下铺。
市里这次放出来的,是最靠近海湾的一块核心用地。
远洋地产自然盯上了。
但盯上这块地的,不止远洋地产。
华联文旅是外省来的大集团,背后资金很足,在南方几个城市都做过大型商业综合体和度假项目。
上周提交的报价意向里,华联给出的保底价比远洋地产高出不少。
要是只按财务实力和开发经验比,远洋地产并没有多少把握。
叶俊捏着照片,手指有些发紧。
“你想让我抓他?”
“你抓得了吗?”
安冬反问。
叶俊脸色冷了下来。
“照片里是娱乐场所,和女人在一起,不一定构成违法。那个信封是什么,也看不清。你让我凭这几张照片抓一个外省集团负责人,案子立不住。”
“我也没让你抓。”
“那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安冬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
仓库外有几个渔民正收拾网具,海水拍在旧水泥台阶上,留下湿漉漉的泡沫。
“刑荣的秘书,叫赵启明。你认识吧?”
叶俊心里一沉。
“认识。”
“把照片寄给他。”
叶俊没有动。
“匿名寄?”
“匿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冬转过脸。
“意味着有人会提醒刑市长,华联文旅的项目负责人,在闽东竞标前夕,出入娱乐场所,涉嫌接受不正当招待,还可能存在权色交易和利益输送。”
叶俊盯着他。
“照片是你的人拍的。”
“重要吗?”
“当然重要。”
“叶俊。”
安冬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是警察,不是小孩。工程招标最怕什么,你比我清楚。怕暗箱操作,怕围标串标,怕有人把项目当成私人买卖。刑荣最恨的是什么,你也清楚。”
叶俊沉默。
刑荣确实最厌恶这类事。
他刚到闽东时,就在一次市政府常务会上拍过桌子。
那次是市郊道路工程,有施工单位负责人私下宴请评审组成员,还安排了娱乐场所招待。
刑荣得知后,直接要求暂停招标,连带查了交通局和建设局几名干部。
后来那家施工单位被清出闽东市场,几个涉事人员也被处理。
这件事在市里传得很广。
安冬显然把刑荣摸得很透。
“华联的人有没有真的行贿?”叶俊问。
安冬没有回答。
叶俊又问:“那个女人是谁?”
“娱乐城的陪侍。”
“信封里是什么?”
“你可以猜。”
“我不猜。”
安冬笑了笑。
“那就别猜。你只需要把照片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刑荣要不要查、怎么查、取消不取消华联的资格,都是市里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跟远洋地产更没有关系。”
叶俊把照片重新塞回纸袋。
“如果刑荣不动呢?”
“他会动。”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安冬看着他,神情没有变化。
“因为有些人把规矩看得比利益重。刑荣就是这样的人。”
叶俊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不是因为安冬要做什么,而是安冬根本不需要去逼刑荣做什么。
他只要把一根足够锋利的刺放到刑荣眼前,刑荣自己就会伸手拔。
而安冬早已经算准了这一点。
车里静了很久。
梁志鹏一直没有插话,此时才从前排回过头。
“叶队,华联这家公司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这次带了不少人来,除了杜成斌,另一个副总也住在市区。竞标就在三天后。照片若是晚了,事情就来不及了。”
叶俊看向他。
“你很急?”
梁志鹏脸上露出一点无奈。
“我替老板做事,老板急,我当然急。”
叶俊没有接这句话。
他拉开车门,下车前说了一句。
“我只寄照片。其他事,我不参与。”
安冬在身后说道:“这就够了。”
叶俊没有回头。
……
当天下午,一只没有寄件地址的牛皮纸信封,送进了市政府办公楼收发室。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
赵启明收。
字迹很普通,既不潦草,也没有特别的笔锋。
赵启明拿到信封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第二天的市长行程。
刑荣下午要去白鹭湾看项目现场,晚上还要和省建工的人开会。
桌上的文件一摞接一摞,旅游开发区竞标资料被放在最上面,旁边压着几份财政测算表。
赵启明拆开信封。
照片掉到桌上。
他先看了一张,眉头皱起来。
再往下翻,脸色逐渐变了。
杜成斌这个名字,他见过。
昨天上午,华联文旅的副总还专程来过市政府。
名义上是沟通项目情况,实际上说话间总在探听竞标委员会名单、底价区间和规划指标。
赵启明当时就有些不舒服。
市里已经明确过,土地竞拍公开进行,谁都别想走关系。
可华联的人说得很圆滑,只提“希望市里能给有实力的企业更多理解和支持”,又说“后续项目落地后,愿意为闽东文旅产业做更多贡献”。
赵启明没接茬。
现在,这些照片摆在桌上,事情的味道就彻底变了。
他拿起最后那张身份证复印件,又看了一眼。
杜成斌。
不会错。
赵启明没有马上去找刑荣。
他先叫来市政府办一名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
“小李,你去查一下,这家金海岸娱乐城是谁开的,杜成斌这几天有没有在那边的消费记录。”
小李愣了一下。
“赵秘书,查这个做什么?”
“别问。查到以后直接给我,别在外面说。”
“明白。”
半小时后,小李带着一份电话记录回来。
“赵秘书,金海岸娱乐城的法人是本地人,叫陈国富。场子里包厢消费不记实名,但前台那边有人认出杜成斌。前天晚上,他确实去过。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华联的招商主管,另一个不认识。”
赵启明问:“那个女人呢?”
“娱乐城的人,说是他们场子里的陪侍。具体叫什么,前台不肯说。”
赵启明沉着脸。
他把照片和查到的情况一起装进文件夹,直接上了四楼。
刑荣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里面正有人汇报滨海大道的施工进度。
“刑市长,东段现在卡在排水管线迁移,施工方说如果六月底前不能处理,雨季一来,路基……”
“让他们把困难写到纸上,不要只会在会上讲困难。”
刑荣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工程款不是没拨,设计图不是没批,管线单位也不是没协调。三样东西都有,最后还卡住,说明有人没把事办到位。明天上午,让建设局、施工方、管线公司一起过来。谁负责哪一段,当着我的面说清楚。”
汇报的人连忙应下。
几分钟后,对方离开办公室。
赵启明敲门进去。
刑荣坐在办公桌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什么事?”
“刑市长,有封匿名信。”
“匿名信?”
“和白鹭湾旅游开发区竞标有关。”
刑荣抬起头。
赵启明将文件夹放到桌上。
刑荣打开,先看到照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一张张翻完,最后把杜成斌的身份证复印件压在桌面上。
“哪来的?”
“收发室收到的,没有寄件信息。”
“核过没有?”
“初步核过。杜成斌前天夜里确实去过金海岸娱乐城,同行还有华联的人。照片上的地点、时间,大概率是真的。”
刑荣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赵启明站在桌前,斟酌着开口。
“刑市长,照片本身不能说明全部问题。但竞标马上开始,华联又是重点意向企业。要不要先找杜成斌谈一谈?”
刑荣抬眼看他。
“谈什么?”
赵启明一顿。
“问清楚情况。”
“他会怎么说?”
“肯定会否认。”
“那你还问什么?”
赵启明没接上。
刑荣把照片摊开。
“娱乐场所、陪侍、疑似现金交接。竞标前夕,项目负责人干这种事,不管钱是不是给评审的,不管人是不是他自己找的,都已经说明一件事。”
“什么?”
“他没把闽东的规矩当回事。”
刑荣的手掌压在照片上。
“旅游开发区不是一块普通地皮。它后面接着财政投入、基础设施、招商口碑,还有几千户渔村改造居民的安置。谁拿下这块地,不是看谁酒桌坐得稳、场子玩得开。”
赵启明低声道:“那华联的资格……”
“暂停。”
“直接暂停,会不会太急?华联的报价很高,资质也……”
“资质高,不是护身符。”
刑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闽东市政府大院,几棵老榕树枝叶铺得很开,树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通知招投标委员会,明天上午开临时审查会。华联文旅涉嫌违反竞标诚信承诺,存在不正当接触和商业贿赂风险,先取消预审资格。让纪检、公安经侦和市政府法制办同步介入,查清楚再说。”
赵启明心里一震。
“刑市长,公安那边要不要先和黄局通个气?”
“你去联系。”
“好。”
刑荣回过身,语气缓了一点。
“赵启明。”
“在。”
“你记住。招商不是把门槛放低,让什么人都进来。闽东现在缺钱,也缺项目,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人觉得,只要带着钱,就可以踩着规矩进场。”
赵启明点头。
“我明白。”
刑荣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那几张照片,目光落在杜成斌那张发红的脸上。
照片上,娱乐城走廊的灯光昏黄又浮躁。
这种地方,他见得太多了。
有人进去,是为了一顿酒。
有人进去,是为了谈生意。
也有人进去,是为了把该摆在桌面上的东西,藏到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无论是哪一种,既然赶在闽东的地上做了,就别指望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