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招进来的,一共二十六个人。
年纪最大的三十二岁,原先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做日语文员。
年纪最小的刚满二十,还是闽东师专大三学生。
其中有十七个负责翻译,四个负责字幕时间轴,三个进配音组做助理,还有两人负责片库和资料整理。
陈志远把人领进改造后的仓库时,二十多双眼睛都盯在那些新设备上。
录音间外的红灯亮起来,玻璃后面的调音台上密麻全是旋钮和推杆。
字幕制作区摆着两台电脑,屏幕上是刚导入的样片画面。
每一句台词下面,都有一条细的时间线。
一名年轻人忍不住问:“陈部长,这些设备,我们真能用?”
“不会就学。”
陈志远说:“这里不是学校。没人会因为你拿了文凭,就把片子放心交给你。一个月内,必须学会基础流程。翻译、校对、打轴、录音、剪辑,每个人至少得知道自己前后的人在做什么。”
有人问:“工资怎么算?”
陈志远看向那人。
“试用期六百。通过考核以后,底薪八百,按项目发补贴。片子质量合格,播出后还有绩效。”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个数字,在当时的闽东已经不低。
尤其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一份八百元底薪的工作,足够让很多人咬牙留下来。
可陈志远没有给他们太多兴奋时间。
他拿起一沓装订好的流程手册。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按表走。每一部片子,初译、复译、术语统一、时间轴、字幕校验、配音台本、成片复审,缺一项都不行。”
一名做过民间字幕的青年翻了翻手册,忍不住道:“陈部长,这也太细了吧?一句台词,翻出来不就行了?”
陈志远看着他。
“你以前做字幕,是给同好看。你现在做的是要上电视的节目。”
青年不说话了。
“上电视,意味着几百万观众会看到。意味着总局会审,家长会看,学校会提意见。你觉得一句话差不多,放到屏幕上,可能就是一封投诉信。”
陈志远把手册放到桌上。
“别嫌麻烦。嫌麻烦的人,趁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起身。
……
第一个月,译制中心几乎天天亮到深夜。
录音间里,年轻配音演员对着屏幕反复试音。
“再来一遍。”
“这一句收一点,人物刚受了委屈,不是大喊。”
“嘴型没压住,最后两个字提前了。”
“停,背景音太高,人声被盖住了。”
剪辑室里,林小棠盯着屏幕,一只手按着暂停键,另一只手飞快修改字幕。
屏幕上的人物说完一句日语,她要在极短时间里把中文放进去。
字不能太多。
太多,观众来不及看。
字不能太少。
太少,人物关系和情绪又会丢。
有一次,一个角色骂人的台词,她前后改了六版。
第一版太直。
第二版意思不够。
第三版字数太长,压不进画面。
最后她删掉两个字,重新调整停留时间,直到字幕能在人物转身前消失。
凌晨一点多,剪辑室里只剩三个人。
林小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桌边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旁边的字幕员冯硕趴在桌上,盯着屏幕发愁。
“你说,这句话到底该翻‘别管闲事’,还是‘少多嘴’?”
林小棠看了一眼。
“前面是姐姐,后面是弟,姐姐说话不该太狠。翻成‘别多问’试。”
冯硕皱眉:“可原话里有训人的意思。”
“那就把语气放到配音里。字幕别堆太多火气。”
冯硕看着她,半天没动。
“你以前真没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林小棠低头继续改时间轴。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人物要是真这么说,听着不对。”
冯硕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人,比老师还难伺候。”
林小棠没理他。
窗外的夜色压在玻璃上,远处城区还有零散的灯。仓库里机器运转的声音一直没停,像有人在一条刚搭起来的路上,摸着黑往前推车。
……
五月中旬,第一批样片送到了燕京。
十部海外动漫里,先挑出两部做正式审查样片。
一部是日语动画。
一部是家庭向轻喜剧。
闽东电视台把译制台本、字幕文件、配音名单、样片录像带、节目说明和审查表一并寄出。陈志远亲自核了三遍,才让人送去邮局。
寄出去以后,译制中心的人都松了半口气。
至少第一轮东西做出来了。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落下去,六天后,燕京的回复传真就到了。
传真纸从机器里一点吐出来。
陈志远站在旁边,脸色越看越沉。
总局给出的意见写得很直接。
译制质量未达到播出标准。
人物称谓前后不统一。
部分口语表达生硬,存在歧义。
字幕与画面时间轴存在多处偏差。
文化背景注释不足。
个别台词处理不当,需要重新审校。
最后一行字尤其扎眼。
“建议完善专业译制审校机制后,重新报送。”
陈志远拿着传真,手指压得纸边起了皱。
他没有立刻去找周扬。
先去了译制中心。
那时正是下午,录音间里有人在配第二部动画,红灯亮着,里面的人隔着玻璃比着手势。
字幕制作区几个年轻人还不知道消息,正围着屏幕讨论人物名字该怎么统一。
陈志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小棠最先看见他。
“陈部长?”
屋里的人都停下来。
陈志远把传真放到桌上。
“样片被打回来了。”
没人说话。
冯硕先把纸拿过去,看完以后,脸一下红了。
“时间轴那几处……是我做的。”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陈志远说。
“称谓不统一,是校对问题。台词有歧义,是翻译问题。配音节奏不稳,是录音问题。送审前没发现,是管理问题。”
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低下头,声音发颤。
“是不是……要换人?”
没人敢接。
他们都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总局把样片打回来,不是简单改几句台词。
闽东刚拿到试点口子,第一批东西就不过关,外面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陈志远沉着脸。
他想骂人。
可看着眼前这群人,他又骂不出来。
这些人不是偷懒。
有的人连续几天睡在办公室,有的人为了一个词查词典查到半夜,有的人连机器操作都没完全学会,就被推到了一条完整的译制线上。
问题不在他们不努力。
问题在于,他们太年轻。
下午四点多,周扬来到电视台。
陈志远把传真放到他面前。
“周书记,是我的责任。”
周扬翻完那几页纸,没有马上说话。
办公室外面传来录音设备调试的声音,隔着门听不真切,只有一点闷的杂响。
陈志远低声道:“我原来以为,有语言基础的人,再加上流程,就能把第一批片子做出来。现在看,还是想简单了。”
“你准备怎么办?”
“重新招人。”
陈志远抬起头。
“把现在这批人筛掉一半,留下基础好的。再从燕京和沪市高价挖几个成熟翻译进来,至少把核心环节撑住。”
周扬问:“人能挖来?”
陈志远没说话。
前些天打出去的电话,已经给过答案。
“挖不来。”周扬替他说了。
陈志远的脸更沉。
“那也不能再这么拖下去。总局给的是试点,不是让咱们拿来试错的。”
“所以你要把第一批人全换掉?”
“他们确实做不好。”
周扬把传真纸放回桌上。
“他们是做不好第一部完整工业译制片,不是做不好所有事。”
陈志远抿着嘴。
周扬看着窗外。
“你把一群没上过流水线的人,直接推到最前面,让他们从翻译做到审校,从打轴做到配音,还要面对总局的审查标准。现在出了问题,再把人全赶走,下一批进来,还是会犯同样的错。”
“可总得有人负责。”
“有人负责,不等于拿他们顶罪。”
周扬转过头。
“问题已经写得很清楚。缺专业终审,缺成熟的译制规范,缺真正做过成片的人来压最后一道关。”
陈志远缓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不换人?”
“一个不换。”
周扬说:“但要补两个人。”
“谁?”
“退休的译制厂老专家。”
……
三天后,周扬亲自给燕京和沪市打了电话。
这一次,他找的不是还在一线的中青年骨干。
而是已经退休、离开岗位,却仍留在圈子里的老译制人。
燕京电影译制厂退休审校顾问宁正声,六十二岁。
沪市电影译制厂退休台本专家宋怀清,五十八岁。
两个人都做过进口片,也都带过徒弟。
宁正声最擅长台词审校,过去看一页台本,能把人物称谓、逻辑关系、语气断点挑出十几处。
宋怀清做过多年配音导演,对什么句子能压住嘴型、什么词说出来别扭,有近乎苛刻的要求。
陈志远一开始觉得希望不大。
老专家退休以后,日子过得安稳。
闽东离燕京、沪市都远,来了要重新适应环境,还要带一群新人,未必愿意折腾。
可周扬给出的条件很直接。
月薪八千,另算课时费和项目奖金。
闽东提供单独住房,往返交通报销。
不是请他们来挂名。
是请他们来建标准、带人、把关。
宁正声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周书记,你知道八千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们地方财政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
宁正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很多地方请人,喜欢先讲情怀。说什么文化事业、群众期待、地方发展。讲到最后,工资一千五,宿舍八个人一间,活干完了,再告诉你经费紧张。”
周扬说:“闽东不靠情怀压人。你来,是干专业活,就按专业活给钱。”
宁正声没有立刻答应。
“我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不喜欢别人插手业务。什么地方领导觉得一句台词不好听,什么广告商想往节目里塞东西,什么关系户想让自家孩子来配主角,这些事,别往我跟前递。”
“可以。”
“你答应得太快。”
“因为这本来就不该递到您那里。”
电话那头又静了片刻。
宁正声叹了口气。
“行。我过去看看。但我先说清楚,片子要是差,我骂人不留情。”
“您只管骂业务。”
“那就好。”
宋怀清的答复更干脆。
“闽东那批年轻人,真愿意学?”
“愿意。”
“不是嘴上愿意?”
“样片被打回来以后,还有人晚上留在台里改台本。”
宋怀清道:“那就值得去一趟。”
两位老专家到闽东那天,天刚下过一场雨。
电视台门口的水还没干。
宁正声穿着深色夹克,提着一个旧皮箱,箱子角上磨得发白。
他下车以后,先没进办公楼,而是跟着陈志远去了后院仓库。
仓库已经改得和原先完全不同。
隔音门装好了,录音间外亮着红灯,剪辑台前坐着几个年轻人,屏幕上滚动着日文台词和中文字幕。
宁正声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
“设备不错。”
陈志远心里一松。
可下一句,宁正声就让他把那口气重新憋了回去。
“人不行。”
陈志远苦笑。
“所以才请您来。”
宁正声走到一台电脑前,拿起一份台本。
他只看了三页,眉头就皱起来。
“这个角色前面叫‘大叔’,后面叫‘伯’,再后面又变成‘叔’,到底多大年纪?”
林小棠站在旁边,小声道:“原文里称谓有变化,我们当时觉得……”
“原文有变化,不代表中文也得跟着乱。”
宁正声抬头看她。
“人物关系先立住。观众第一次听见他是谁,后面就不能随便改。除非剧情明确告诉观众,这个称呼变了是有原因的。”
林小棠脸有些发热。
“我记住了。”
宁正声翻到下一页。
“这里,原话说的是‘你真有本事’,你们翻成‘你真厉害’,字面没错,可人物是在讽刺。配音演员照着这句说,情绪全废。”
冯硕在旁边道:“那该怎么翻?”
宁正声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你可真行。’”
冯硕愣了愣。
宁正声道:“四个字,嘴型能压住,语气能压住,人物的火也在里面。翻译不是查字典。你们得先知道人为什么说这句话,再决定这句话落到中文里该长什么样。”
宋怀清站在另一边,听完以后接过台本。
“还有这句。你们写‘我绝不会原谅你’,配音演员念起来七个字,人物张嘴只有两秒半,怎么塞?”
有人小声说:“我们可以加快语速。”
“你让演员比赛跑步?”
宋怀清抬起眼。
“人物说话有节奏。有人急,有人慢,有人压着火,有人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字幕和配音不是把意思灌进去,是把人的气口留出来。”
那天下午,译制中心所有人都没走。
宁正声和宋怀清没有讲空话。
他们把第一部样片拆成七十二段。
每一段都标出来。
人物称谓怎么统一。
口语和书面语怎么分。
外来词怎么处理。
哪些地方需要意译。
哪些地方必须直译。
每一句字幕最多少字。
人物说话时嘴型张合到什么位置。
背景里出现的标识、信件、路牌,要不要翻,怎么翻。
一张纸贴满了墙。
到了晚上,宁正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小棠抱着重新改过的台本,小心问道:“宁老师,我们是不是很差?”
宁正声看了她一眼。
“差。”
林小棠的肩膀僵住。
宁正声把眼镜戴回去。
“但不是没法教。”
他指了指桌上的台本。
“你们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外语,是没见过一部片子从原带走到播出的全过程。以前没人告诉你们,什么叫规范,什么叫责任。”
宋怀清接过话。
“从今天开始,别只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翻译之前,先把整集看完。人物关系没弄清,谁都不许下笔。”
林小棠用力点头。
宁正声看着她。
“别点头。明天拿结果给我看。”
……
样片返工的第九天,新的麻烦又压到了陈志远桌上。
几家樱花国发行商发来的传真,语气都很客气。
但内容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首批版权的尾款,必须以美元或日元结算。
不接受人民币。
陈志远拿着传真跑到市财政局,又跑到外经部门。
最后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闽东市今年可调配的购汇额度,已经基本用完。
前期购买版权、引进设备、港区冷链项目采购,几笔外汇支出叠在一起,把本就不宽裕的额度压到了底。
想再追加,不是写一份报告就能批下来。
涉及审批、结算、资金来源、用途核验,一层套一层。
就算手续全走完,也未必赶得上版权交付期限。
樱花国发行商给出的最后期限是十五天。
十五天内不到账,合同自动顺延。
母带不交。
后续排播也全部往后拖。
陈志远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几份传真,额头一阵发紧。
他已经能想象到后面的连锁反应。
译制中心刚把流程理顺。
两位老专家刚到位。
第一批样片正在返工。
可如果版权母带拿不到,所有人都得停下来。
台里对外放出去的节目预告,也会变成空话。
傍晚,陈志远去市委找周扬。
周扬刚开完一场关于商业区道路配套的会,桌上还摊着几份施工预算。
陈志远把传真递过去。
“周书记,外汇卡住了。”
周扬看了一遍。
“总金额多少?”
“剩余尾款加在一起,一百二十七万美元。对方不认人民币,只要美元或者日元。”
“市里还能调多少?”
“不到三十万。”
“省里呢?”
“问过了。额度紧,短期内很难。”
陈志远声音发沉。
“要不先放掉几部?先把最重要的十部保下来,其他合同以后再谈。”
周扬没有立刻答。
放掉几部,能省出一部分钱。
可樱花国发行商不是慈善机构。
闽东第一次合作就改合同、砍项目,后面再想拿到好片源,谈判桌上的位置会更低。
更重要的是,电视台已经搭起了译制流水线。
流水线刚跑起来,不能立刻断料。
周扬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深城,找冯凌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