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进去了。
杨欣已经被推到边上,额发被汗水打湿,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人很虚,眼睛却是清醒的,看见周扬进来,还扯了下嘴角。
“你先看孩子去了没有?”她问。
周扬走到床边,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看了。”
“丑不丑?”
周扬停了停:“不丑。”
杨欣闭了下眼,像是松了口气:“那还行。”
周扬伸手,手指碰了碰她汗湿的鬓角,动作慢,话不多:“辛苦了。”
杨欣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只说:“你眼睛都红了。”
周扬没说话。
这一遭下来,杨欣是真累了。
她撑着说了两句,眼皮便有些发沉。
护士过来推床,送回病房。
周扬跟在旁边,手一直压着床沿。
回到病房,窗外天已经亮透。
高原的天光照进来,远处雪山露了一截白顶,干净,冷,站得很远。
病房里倒是暖和,水壶在角落里咕嘟冒着热气。
孩子被放回小床,杨母守着看,越看越舍不得挪眼。
杨安邦站在窗边,背着手往外看了会儿,才转身:“名字想了吗?”
杨欣靠在床头,脸上还有倦色,听见这句,抬眼看向周扬:“市长同志,你先来。”
周扬难得卡了一下,在包里翻来翻去,翻出字典。
翻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周宁。”
杨欣看着他:“像县名。”
周扬顿了顿,又翻一页:“周安。”
“太硬。”
“周念?”
“太软。”
杨母在旁边都听笑了,忍不住道:“你给企业取名挺顺手,轮到自己闺女,怎么连三个都不像话。”
周扬把字典合上,脸上难得有点无奈。
杨安邦一直没插话,这时才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孩子,又顺着窗外往远处望了一眼。
雪山立在天边,光线照上去,白得发亮。
他站了几秒,开口道:“叫可可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可可?”杨欣先问了一句。
杨安邦点头:“可可西里的可可。地方苦,风大,路长,可地势开阔,骨头硬。女孩子不求她将来多招摇,能站住,能扛事,就够了。”
他说完,看向周扬:“你觉得呢?”
周扬几乎没怎么想,直接点了头:“好。”
这名字落下去,倒一下把屋里的人都说服了。
杨欣念了一遍:“周可可。”
她低头看向婴儿床,轻声道:“听着还行。”
杨母也笑:“顺口。”
周扬走过去,重新把女儿抱起来。
这回动作还是生,倒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念了一遍:“周可可。”
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记。
小家伙闭着眼,呼吸细细的,手从包被里挣出来一点,正好蹭到他衬衫前襟。
周扬抱着她,在病房里慢慢转了两圈,步子压得很轻。
他平常肩线硬,站着就带压人气势。
现在那股劲散了不少,连下颌的线条都松开了。
杨欣靠在床头看着,忽然道:“你别老转,孩子要晕。”
周扬停住:“会吗?”
“我骗你的。”
杨安邦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会折腾人。”
屋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到了夜里,人都散了些。
杨母被劝回去休息,梁秘书也退了。
病房里只剩周扬、杨欣,还有婴儿床里睡得正稳的周可可。
灯关了一半,只留床头一盏。
杨欣睡得不算沉,生产耗了太多力,人一松下来,就很快陷进去了。
孩子偶尔动一下,发出一点轻响,周扬就会抬头看。
他没上陪护床,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左手搭在床沿,右手放在膝上。
夜深了,医院外面的动静全压下去,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也很远。
病房里只剩呼吸声,一大一小,错落着,倒比任何汇报、任何签字声都更让人安稳。
……
三天后的上午,省立医院的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病床边那只搪瓷盆上。
盆里放着两条小毛巾,一条给杨欣擦手,一条给周可可擦脸。
杨母昨晚回家睡了几个小时,天没亮又拎着保温桶赶来。
里面是熬得很稠的小米粥,另有一小盒剁碎的青菜和鸡蛋羹。
病房里没什么外人。
杨欣醒了一阵,又睡过去了。
她生产后气色还没补回来,唇色浅,额前几缕头发贴着皮肤。
周扬坐在床边,把她看过一半的项目材料收进抽屉,动作放得很轻。
婴儿床里,周可可睡得正稳。
小家伙的脸比出生那天舒展开些,眼睛仍闭着,嘴巴偶尔动一下。
包被是浅黄色的,边角被杨母掖得严严实实。
周扬原本不太会抱孩子,这两天被护士纠正了几次,手势总算没那么生硬。
杨母从保温桶里盛粥,回头看了一眼他。
“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吧,守了三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周扬把婴儿床旁边的小被角压好:“不困。”
杨母没好气地看他:“你们当干部的,嘴都硬。昨晚孩子一动,你就抬头,一夜抬了多少回?我在旁边都替你累。”
周扬没接这句,只起身接过碗:“我来。”
“你别抢。”
杨母把碗往旁边一让:“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洗碗,是别把自己熬垮。小欣醒来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又要说你。”
这话管用。
周扬停了手,坐回椅子上。
椅子是医院配的折叠椅,坐久了腰背发僵。
他把背挺直,伸手摸了摸周可可的小手。
孩子的手指蜷着,碰到他的指腹后,动了动,又缩回包被里。
一个小动作,让他在病房里坐得更稳了些。
十点多,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声音由远到近,又慢慢过去。
病房门半掩着,外头有人低声问床号,护士压着嗓子答了一句。
杨欣醒来时,先看孩子。
“可可没闹吧?”
“没闹。”周扬把水杯递过去:“睡了两个多小时。”
杨欣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
她的手还没恢复力气,杯底被周扬托住。
夫妻两人都没多说什么,这几天大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能省掉一堆话。
杨欣靠回枕头,看着他。
“你今天是不是该回闽东了?”
“再待两天。”
“你别骗我。”杨欣说:“你桌上的事,我比你清楚。你那边没一件是小事,特别是马上又快要年底了。”
周扬把杯子放回床头柜:“许长明和昝素华盯着,黄伟也在。闽东离了我几天,不会塌,这话不是你说的?”
杨欣被他拿自己的话堵回来,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说归我说,你真这么听,我还不习惯。”
周扬看了她一眼:“那我以后少听?”
“你敢。”
两句话说完,病房里松快了些。
杨母在一旁低头整理小衣服,听见了也没插嘴,只把最小的一件棉布衫叠得方方正正。
这时,周扬的手机响起,周扬走出病房,到了走廊里,接听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