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新罗酒店。
晚上十一点。窗外的首尔夜景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周扬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农心集团近五年的财务报表。
旁边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激荡。
周扬没有停下翻页的动作,直到铃声响了第四遍,他才伸手拿起听筒。
“周市长,深夜打扰。”
崔明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文咬字依旧精准,只是少了几分之前的从容。
“我是三星食品事业部的崔明植。”
周扬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崔明植停顿了两秒,继续说道:“听说闽东代表团明天上午要去农心总部。农心给出的条件,三星完全清楚。周市长,三星愿意在农心报价的基础上,出双倍价格。第一批预付款明天中午就可以打进闽东的监管账户。”
双倍价格。
对于一个地方招商团来说,这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在报告上大书特书。
周扬看着手里的财报,语气平淡:“附加条件呢?”
“没有附加条件。”
崔明植语速加快:“不需要远征通讯的研发协作,也不需要底账数据。三星只要闽东这批原料的独家供应权。”
周扬把报表合上,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崔常务,三星的算盘打得太宽了。”
崔明植在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周扬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把底牌掀得干干净净:“双倍价格截胡农心,买断独家。等农心的新品计划流产,你们再把这批原料冷处理。花点小钱,既搅黄了农心的健康食品战略,又把闽东按死在首尔门外。顺便,还能给大韩农牧卖个人情。”
“周市长,商业上买断是很正常的……”
“闽东不卖断头路。”
周扬说完,直接把听筒扣回座机。
这还不算完。
他弯下腰,手指捏住电话线的水晶头,轻轻一按,将线缆从墙壁的接口处拔了出来。
“啪嗒”一声轻响。
整个世界清静了。
周扬把电话线扔在桌角,重新翻开财报。
三星这种财阀的拉扯,多听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
次日上午,农心集团总部,十七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气氛远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沉闷。
周扬坐在左侧主位,面前摆着一份中韩双语的正式合同。
纸张很厚,白底黑字,每一项条款都是昨晚双方团队熬夜抠出来的。
朴相勉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视线停留在合同的第七页。
那是关于包装标识的补充条款。
合同明确规定:农心新一代健康面食的外包装背标上,必须清晰标注“原料采用夏国闽东优质产区提取物”。
这行字,是周扬踩下的底线,也是朴相勉最头疼的地方。
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周市长。”朴相勉终于开口,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两下:“农心集团可以接受这行标注。但作为交换,首批预付款的比例,我们需要从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十五。”
他抬起头,直视周扬:“农心承担了市场风险,资金链上需要缓冲。这是合理的商业诉求。”
潘学忠坐在周扬右侧,听到这话,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百分之十五的预付款,连覆盖前端合作社的采收成本都不够。
农心这是想用最少的钱,把闽东绑在他们的战车上,一旦市场反馈不佳,闽东就要承担绝大部分的沉没成本。
这哪里是缓冲,这是在转嫁风险。
周扬没有看那份合同。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一刻。
“朴本部长。”周扬放下手,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咱们昨天在停车场谈的是配方,在实验室看的是数据。今天坐在这里,谈的是通道。”
他把面前的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笔帽抵在桌面上。
“百分之四十的预付款,是三得利框架协议里的标准。闽东给农心的,是同等价格,同等条件。你们拿了三年优先供应权,现在要在预付款上打折扣。”
周扬看着朴相勉:“农心如果连这点前期投入都要算计,那这款新产品,不推也罢。”
朴相勉身边的助理急了,用韩语快速低声说了几句。
朴相勉抬手制止了助理,沉声说道:“周市长,高丽市场有它的特殊性。大韩农牧那边还在施压,农心顶着压力推进合作,资金调度确实有困难。百分之二十,这是极限。”
周扬没有理会这个报价。
他再次看了一眼手表,随后把钢笔插回西装内侧的口袋。
“十点二十分。”
周扬报出一个时间,声音不大,却真真切切地砸在会议桌上。
“下午两点,闽东代表团飞汉城的航班已经订好。那边的乐天食品,对白茶原液的兴趣很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朴相勉。
“我给你十分钟。十点半,这笔字签不下来,咱们就此作罢。过时,不再议价。”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铁。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互相拉扯。
直接掀桌子。
朴相勉的脸色变了。
他本以为到了签约这一步,夏国官员为了政绩,多少会在细节上做些让步。
但他算错了周扬。
潘学忠根本不需要周扬使眼色。
听到“过时不再议价”这几个字,他立刻站起身,动作麻利地将面前的合同副本、数据资料一份份收拢。
纸张对齐的“哗啦”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志远和昝素华也跟着行动,收拾笔记本,盖上笔帽。
潘学忠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黑色公文包,“呲啦”一声,拉链拉到头。
他提起公文包,站得笔直,做出随时转身离席的姿态。
压迫感。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压迫感,像一堵墙一样朝着农心这边推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十点二十五分。
朴相勉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很清楚,乐天食品一直想在健康饮料市场上阻击农心。
如果闽东带着白茶原液和三得利的检测报告去找乐天,农心这几个月的研发投入将全部打水漂。
更要命的是,那条反向进入夏国南方市场的通道,也会落入竞争对手手里。
大韩农牧的施压算什么?在实实在在的利润和市场份额面前,一切阻力都是纸老虎。
十点二十八分。
周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连一句客套的告别都没准备说,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等一下。”
朴相勉猛地站起身,手掌按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看着周扬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的语速说道:“百分之四十预付款。包装产地标注。农心全部接受。”
周扬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态,只是重新走回桌前,把外套放下。
“签字吧。”
朴相勉坐回椅子上,拔出钢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宣告了这场博弈的最终结局。
农心集团的法务人员走上前,在签名旁边,重重地盖上了集团公章。
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潘学忠将其中一份原件收进公文包,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把提手浸得有些发滑。
周扬确认签字无误,伸出右手。
“朴本部长,合作愉快。”
朴相勉握住周扬的手,苦笑了一声:“周市长,跟你谈判,真是一件折寿的事情。”
“市场不相信温情,朴本部长。”
周扬收回手,语气平稳:“农心很快就会发现,这份合同,是你们今年签过最便宜的一份。”
联合研发项目与反向出口通道,正式确立。
闽东的山海产品,终于在首尔这座被财阀和传统势力严密把控的堡垒上,硬生生砸开了一道缺口。
当天下午,首尔财经报纸的晚间加印版出街。
头版位置,一条不大不小的新闻占据了版面。
《农心集团引入夏国闽东优质原料,新一代健康面食研发启动》。
新闻里没有提大韩农牧的封锁,也没有提三星的截胡,只是客观陈述了农心与闽东签署三年优先供应协议的事实,并附带了三得利中央研究所的部分检测数据。
字数不多,却足够在首尔食品圈引发一场地震。
大韩农牧总部,副会长办公室。
李成浩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新闻简报。
报纸的油墨味混合着办公室里昂贵的熏香,闻起来让人有些反胃。
他盯着简报上的那几个字——“夏国闽东优质产区”。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三天前,他还在晚宴上居高临下地要求闽东抹除产地名,扬言只要他不点头,闽东的一克茶、一条鱼都别想进高丽。
现在,农心不仅接纳了闽东,还把这几个字堂而皇之地印在了未来的产品包装上。
不仅如此,简报的最后一段还隐晦地提到,农心集团将派考察团前往闽东石门澳港区,评估反向出口通道的可行性。
通道。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
农心绕开了大韩农牧的传统农贸渠道,直接对接了工业原料端,甚至还要借此打通夏国南方市场。
李成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份简报,揉成一团。
“砰!”
他一拳砸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起来。
“辛东旻这个老东西,居然真的敢越过我!”李成浩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站在一旁的秘书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成浩转头看向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各色报表和文件。
那些都是大韩农牧引以为傲的渠道数据和市场份额。
现在,这些数据看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桌上的文件、笔筒、水晶镇纸,被他一股脑地扫落在地。
纸张像雪片一样在半空中飞舞,然后杂乱无章地铺满了昂贵的地毯。
水晶镇纸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到了墙角。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成浩双手撑在空荡荡的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周扬。
那个连客套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的夏国地方市长,硬是在他织下的天罗地网里,撕开了一条通天大道。
李成浩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农心开了这个口子,乐天、三星那些躲在后面观望的财阀,很快就会闻风而动。
大韩农牧在首尔食品圈的绝对话语权,从今天起,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