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时，前台经理的态度已经换了。
上午还会主动迎到电梯口的人，这会儿只在柜台后点了点头，连笑都收得省事。
刚进临时会议室，罗干部就拿着一张传真走过来。
“市长，出事了。”
周扬接过传真。
原定下午提供小型推介场地的首尔华文翻译公司，单方面取消合作。
理由写得很客气：内部设备检修，无法保障同声传译与会务服务。
押金明日退还。
潘学忠看完，脸上那点疲态又重了几分。
“设备检修？早不检修，晚不检修，偏偏现在检修。”
陈志远把相机包放在桌上，语气压着火：“我刚问了司机，那家公司上午还接了樱花国一家商社的产品说明会。设备好得很。”
昝素华把传真压到桌角：“不只是场地。刚才两家报关咨询公司也回了话，说近期不接境外农产品业务。还有一家印刷厂，把我们样品标签的小单子退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东京那边，工藤家封锁时至少还露了急相。
首尔这边更干净，一家家企业关门，理由平整，连把柄都不给。
没有黑帮上门，也没有报纸泼脏水，只有一张张礼貌的拒绝函，把闽东代表团从高丽商界里一点点隔出去。
潘学忠翻开行程表，拿笔在后面几项上划线。
笔尖划到最后，停住了。
“市长，我提个意见。”
周扬看他。
潘学忠没开口，陈志远先接了话：“要不，高丽行程先到这里。东京已经拿下三得利，成绩够交代。继续耗在首尔，容易被他们拖成笑话。”
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代表团出国招商，最怕的不是谈崩，而是没人见。
合同没签成，可以写市场分歧；没人见，回去报告都难看。
罗干部也点了点头：“首尔这边已经有联合排斥的苗头。咱们再硬推，商务口那边也不好协调。”
周扬没说话。
他从随身文件包里取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啪的一声放到会议桌上。
厚厚一册，封面没有花哨标题，只有一行字。
高丽方便食品及即饮茶市场结构分析。
潘学忠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
五十多页。
不是临时拼出来的剪报，也不是普通市场简介。
方便面销量曲线、消费者年龄层变化、钠含量舆情统计、油炸面体健康争议、高丽便利店货架占比、农心集团近三年利润拆分、研发费用与广告费用比例，全都排得清楚。
陈志远凑过去看了几页，话音低了半截：“市长，这些材料……什么时候准备的？”
“来首尔前。”
周扬把钢笔拔开，在第三十二页点了一下。
“高丽方便面市场，已经不是增量市场。农心份额第一，但日子没那么舒服。年轻消费者开始挑钠含量，城市白领盯着油炸面体，媒体这两年一直写‘方便食品不健康’。他们广告打得越多，反噬越快。”
潘学忠翻到后面，看到几张剪报翻译件。
《高钠饮食与青年胃病风险》
《方便面企业应承担营养改良责任》
《未来健康食品趋势：低负担、天然风味与功能饮料》
每一条都卡在农心的腰眼上。
周扬拿笔圈出一个名字。
朴相勉。
农心集团食品开发部本部长。
“首尔只剩一个突破口。”
昝素华看着那个名字：“研发口？”
“对。”周扬道：“不找采购，不找商社，不找渠道。找能决定产品方向的人。”
潘学忠把材料翻回目录，眉头慢慢松开：“菌类做天然提鲜底料，大黄鱼做海鲜汤底，白茶原液做低负担茶饮。绕开农贸渠道，打方便食品研发端。”
周扬点头：“大韩农牧封的是传统进口口子。三星想拿订单换远征通讯。农心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疼处。”
陈志远拿起笔，在旁边记：“油炸、高钠、不健康。”
“这三个词，是农心现在最怕媒体反复咬的地方。”
周扬把资料翻到营养成分对比页：“我们不讲闽东特产，不讲山海情怀。明天只讲工业指标。白茶提取液替代一部分人工风味添加，菌菇粉做天然鲜味底料，水产冻干样品做海鲜汤基底。给朴相勉看的，不是礼盒，是配方改良方案。”
昝素华拿起电话，拨农心集团总机。
韩语前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礼貌，标准，也很远。
昝素华报了闽东代表团名义，又报了周扬职务，请转食品开发部朴相勉本部长办公室。
对方问了两遍预约编号。
没有预约，不能转接。
昝素华换了英文，对方仍是同一句：请通过正式商务邮件提交申请，等待内部审核。
电话挂断，会议室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热度又被压了一下。
“常规拜访走不通。”昝素华说。
周扬把首尔当天财经报纸拉到面前，翻到中缝版。
那里有一条行业论坛预告。
未来健康食品趋势论坛。
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地点，钟路区国际会议中心。
出席嘉宾里，第三行写着：农心集团食品开发部本部长，朴相勉。
周扬把报纸推到桌中央。
“他明天下午会出门。”
潘学忠抬头：“去论坛堵人？”
“不是堵。”周扬合上报纸：“是把他关心的东西，摆到他没法绕开的地方。”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陈志远先反应过来：“论坛会场外？”
“租一辆带冷藏设备的展示车。”周扬看向他：“今晚办好。不要花架子，不要横幅。车身只写三句话：三得利实验室检测样品，低钠风味改良方案，天然菌菇鲜味基底。”
陈志远拿本子记得很快：“样品包装呢？”
“重做。”周扬看向潘学忠：“白茶提取液用小规格透明样瓶，标签贴三得利检测编号。菌菇样品按香气强度、复水率、杂质率、氨基酸态氮含量重新编号。所有数据换成高丽食品工业通用标准，别拿国内口径给人看。”
潘学忠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我带质检口的人做。今晚不睡也能弄出来。”
“还有营养成分对比表。”周扬道：“拿高丽市售三款方便面作参照。钠含量、油脂、鲜味剂用量、汤底成本，全部列出来。别写攻击性结论，只写数据。”
昝素华问：“论坛主办方那边要不要提前沟通？”
“不要。”
周扬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笔尖落下，写了第一行。
农心痛点：油炸、高钠、健康舆论。
第二行。
闽东方案：白茶原液、菌菇鲜味、水产汤底。
第三行。
接触对象：朴相勉。
他在三行之间画出箭头。
“李成浩想擦掉闽东名字，崔明植想掏远征底账。农心要的是产品下一代方向。我们的东西，必须变成他的解决方案。”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
先是打在玻璃上，细而急，随后整片街面都被水光盖住。
首尔夜色被车灯切开，又很快合回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提回国，文件袋打开，样品箱搬上桌，翻译和质检骨干围着标签一项项核。
陈志远拿起电话联系租车公司。
潘学忠把三得利检测报告复印件摊开，逐页核对编号。
昝素华重新排了明日人员分工，连会场外车辆停靠点都画在纸上。
周扬站在白板前，笔帽在板面上敲了两下。
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手里的动作压齐了。
“明天下午，不走正门。”
他看着白板上朴相勉三个字。
“在论坛会场外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