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闽东的气氛像是被拧紧的发条，一头连着年底的各项总结，另一头已经绷向了来年的规划。
市政府大楼里，脚步声比往常更急，暖水瓶里的茶叶换得也更勤。
周扬办公室的门，在上班时间几乎没关严过。
各部门的负责人捧着文件进进出出，汇报的、请示的、拿方案来挨批的，把原来还算宽敞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市长，这是霞浦县报上来的深水网箱二期扩建计划，他们想申请三百五十万的专项补贴。”许长明把一份文件放到桌角，纸页边角被翻得有些卷。
周扬头也没抬，正审着一份财政局的报告，笔尖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重重的横线。、
“让他们把一期的产出效益、还贷周期、带动周边渔民收入的具体数据拿来。拿不出来，一分钱别想。”
许长明点头：“我这就去回了。”
他刚走，昝素华又领着城建局的人进来，讨论的是海宁新街的风貌改造收尾工程。
周扬听了不到五分钟，就把那份花里胡哨的设计图推了回去。
“墙面刷白，电线入地，违建拆干净，门前三包落实到户。做到这四条，比你画什么仿古飞檐都管用。老百姓要的是亮堂、干净、走路不绊脚，不是给领导看的盆景。”
城建局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抱着图纸出去了。
一整个上午，周扬就像坐在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中枢，把送上来的每一份材料都拆开、揉碎，再重新理出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地方。不讲情面，只讲数据、流程和结果。
整个闽东的干部体系，已经被他用这种方式反复捶打了两年多。
一开始还有人不服，觉得这个从西北来的市长太硬，不懂南方的变通。
后来看着港口起来了，电子园出货了，街面干净了，腰包也跟着鼓了，那些闲话才慢慢没了。
临近中午，办公室总算清静下来。昝素华把泡浓了的茶换掉，重新续上热水。
“市长，绵阳那边来了个电话，张书记的秘书打的，说有一份加密文件通过机要通道送过来了，下午到。”
周扬的笔停了一下。“知道了。”
他和张华的联系，从川省回来后就没断过。
两边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在产业布局上，已经绑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闽东的整机生产，需要绵阳的电子配套。绵阳的产业升级，也需要闽东这个出海口。
这种关系，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牢靠。
下午三点，机要员把一个牛皮纸袋送了进来。
周扬签收后，等屋里没人了，才拆开封口。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
是张华对汉隆集团倒台后，川省内部一些灰色产业链的清查报告。
报告里提到了一个叫“李达安”的名字。
这个名字周扬不陌生，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听过很多次了。
作为重生者，他也知道李达安何时伏法，犯了哪些罪。
张华在报告里写道，绵阳的电子产业重建过程中，发现高端芯片和特种元器件的走私渠道，隐约有李达安的影子。
这条线不仅扰乱了市场，还把一些见不得光的资金引进了绵阳，企图在汉隆留下的权力真空里扎根。
“……此人为大患，不止在川，恐已成势。其走私网络非一地公安所能撼动，需从长计议。我意，先清其在国内之手脚，断其财路，再寻机合围。此事，你我二人需同心。”
信的末尾，是张华的亲笔签名。
周扬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张华的嗅觉很敏锐。
他已经意识到，单纯的经济重建，如果不能把这些附在血管上的蚂蟥清理干净，迟早会被吸干血。
而李达安，就是那只最大的蚂蟥。
他把信纸凑到烟灰缸边，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从纸角舔上去，很快把那些黑色的铅字吞噬干净，只留下一撮蜷曲的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
闽东的冬天不冷，但海风吹过来，还是带着一股子潮意。
楼下院子里，几棵榕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只是颜色深了些。
李达安。周伟。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石头，压在他心里。
一个在明，是盘踞在国境线外的毒瘤。
一个在暗，是藏在血脉里的隐患。
这两条线，迟早会碰上。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杨欣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是杨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稳。
“喂？”
“我。”
“忙完了？”杨欣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差不多了。回西宁的票订好了，后天下午的飞机。”
“好。”杨欣顿了顿：“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别太累。青海那边天冷，多穿点。”
“知道了，啰嗦。”
话不多，都是些寻常的嘱咐。
可隔着电话线，周扬能感觉到，那头连着的是一个家。
一个他两辈子才重新找回来的，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挂了电话，他心里那两块石头，似乎被这几句平常话给托住了一些，没那么沉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关于石门澳港区安保升级的方案，重新看了起来。
对付李达安和周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是先把闽东这个家门口守好。
转眼到了出发去西宁的日子。
周扬没让市里安排送行，只让司机把他送到闽州机场。
临走前，他把昝素华和许长明叫到办公室，又交代了一遍春节期间的工作。
“市里要有人二十四小时值班，你和长明轮流。港区、电厂、水库，安保巡查一天不能断。有任何突发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许长明点头：“市长放心，都安排好了。”
昝素华补充道：“您在青海也多注意身体，那边干燥，气候和咱们这儿不一样。”
周扬应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市里的事，你们多商量。拿不准的，等我回来。”
他说完，没再多话，转身出了门。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时，周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多，把这座死气沉沉的南方小城，硬生生从泥里拽了出来。
现在，这座城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心跳。
而他，也该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