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离吕晓东的额头不到半尺。
车厢里,碘伏味、血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堵得人喉咙发涩。
护士缩在角落,双手抱着头,肩膀还在抖。
驾驶室那边没有动静,司机趴在方向盘后面,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周扬站着。
左手掌心的血顺着腕骨往下滴,落在车厢底板上,一滴,一滴,很快被车身的倾斜带着往低处流。
右手里的五四式没有晃,枪口压着吕晓东的眉心。
吕晓东靠在急救柜下,半边白大褂被血泡透。
肩胛骨碎了,他这条右臂废了,短时间内连抬手都做不到。
换句话说,他已经没有再杀人的本钱。
“副连长。”
吕晓东抬着头,看着周扬。
“怎么不开枪?”
周扬没答。
吕晓东笑了两声,喉咙里有血,笑声很粗糙。
“内疚了?”
这三个字出来,车厢里的气味都压低了一截。
周扬的眼皮垂了一下。
吕晓东盯着他,话一句比一句往骨头缝里钻。
“当年在连队,你教我们怎么摸哨,怎么割喉,怎么在两秒钟里让一个人断气。你教我们趴在泥水里三天三夜不动,教我们在炮火里找生路,教我们把恐惧咽回肚子里。”
他停了一下,肩膀的伤口往外冒血,白大褂贴在肉上。
“可是你没教过我们,退伍以后怎么办。”
周扬握枪的手还是原来的角度。
吕晓东的声音低了下去。
“工厂倒闭,户口卡着,安置费一拖再拖。有人去给人看场子,有人下矿,有人给老板当打手。你说我们是你的兵。可我们这种兵,离了部队,连一份像样的活都找不到。”
“副连长,你走得高。你后来当官,坐办公室,批文件,调人调钱。我们呢?”
吕晓东抬起左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我们还在泥里。你把最狠的本事教给我们,又把我们扔回社会。今时今日,我来杀你,梁子建、孟召宁死在火车上,我今日倒在这里……”
他说到这里,眼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不是悔。
是多年压出来的怨。
“都是你一手促成的。”
车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远处喊:“救护车怎么停了?前面怎么回事?”
周扬没有回头。
他的枪口仍然落在吕晓东眉心。
很久,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
吕晓东愣了一下。
周扬的嗓子被灰尘和血磨得发哑,话不快,字却落得稳。
“你们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部队,交给了战场,也交给过我。我们那时候教的东西,只有一件事——怎么杀敌。”
他说到这里,停了半拍。
车厢外的风从后门缝隙里钻进来,掀动地上的纱布。
纱布沾了血,卷了半圈,又停住。
“当年我以你们为豪。”
吕晓东的喉结动了动。
周扬看着他。
“但你们当年能学杀敌,为什么到了社会,就不能学活下去?”
吕晓东的脸沉了下去。
周扬没给他插话的口子。
“不会写字,可以学。不会算账,可以学。厂子倒了,可以换活。扛包、修车、跑运输、进工地,哪一样不是人干的?你有手有脚,吃苦的本事比谁都强。真要活,路不止一条。”
吕晓东的左手抓住了柜门边缘。
周扬的声音更低。
“你不是没有路。你是不愿意走那些慢路、苦路、低头的路。”
这句话落下去,吕晓东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们习惯了当年那套活法。危险来钱快,拳头说话快,拿命换钱也快。你们觉得自己给国家流过血,受过伤,所以社会就该给你们一份体面,该给你们特权,该让你们不用再从头学起。”
周扬的枪口往下压了一寸,仍然对准他。
“可没有。”
“没有人把体面送到你面前,没有人把饭碗端到你手里。你不服,你怨,你觉得亏。然后呢?然后你拿刀,拿枪,拿炸药,把怨气砸到无辜的人身上。”
吕晓东咬着牙,没有说话。
“百味居后厨那个女人,她欠你什么?那个老人,欠你什么?福安那七名干警,又欠你什么?”
周扬往前迈了一步。
车厢地板被血踩出一个脚印。
“吕晓东,你别拿退伍、贫穷、老娘病了、孩子上学当遮羞布。日子难,谁都难。你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没有活路,是因为贪。”
话不重,却把吕晓东按在柜门上的手震得松了一下。
“贪钱,贪快,贪不用低头重新做人的便宜。贪那点别人给的脏钱,贪把自己过去的伤疤卖出一个好价。”
周扬的脸上没有怒,只有冷到尽头后的疲惫。
“你们是我带过的兵,曾经是我的骄傲。”
他停了一下。
“而现在,是耻辱。”
吕晓东的眼皮跳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扬接着说:“作为我的兵,你不合格。作为军人,你不合格。作为人,你也不合格。”
车厢里静了几秒。
吕晓东低下头,盯着自己胸前那片血。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这回笑得很短,像喉咙里被砂纸刮了一下。
“副连长,你这张嘴,还是这么狠。”
他抬起脸,额头上全是汗。
“行。我输了。”
吕晓东靠着柜子坐正了一点,伤口被牵动,血又往外涌。
他没管,只是把下巴抬了抬。
“愿赌服输。”
“动手吧。”
周扬看着他。
几秒后,他把枪放了下来。
吕晓东怔住。
枪口离开眉心,压到车厢地板上方。
周扬的手仍然握着枪,但已经不是击发姿态。
“我不是执法人员。”
周扬说。
“我可以自卫反击。刚才你还有杀伤能力,我开枪,没人能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吕晓东被打穿的肩膀。
“现在你丧失战斗能力,我没有权力决定你的生死。”
吕晓东盯着他,先是没反应,随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所以我才讨厌你。”
周扬没动。
吕晓东脸上的讥讽一点点涨起来。
“总是这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你当年在战场上杀人,没见你讲这么多规矩。后来在西北,你手上干净吗?现在当了市长,开始讲职权范围了?”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自己膝盖旁边。
“你不杀我,不就是想留着我,让我去指认老板,让我给你当证据。”
周扬低头看着他。
“你可以不说。”
“我当然不会说。”
吕晓东靠着柜子,呼吸越来越重。
“我拿了钱,事没办成,是我本事不到家。可让我把雇主供出去,副连长,你也太小看侦察连出来的人了。”
周扬眉头压了下去。
他上前半步。
吕晓东却先笑了。
那笑不是给周扬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你有你的规矩,我也有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舌尖在牙关里动了一下。
周扬脸色一沉,枪往旁边一丢,人已经扑了过去。
“张嘴!”
吕晓东的下颌被周扬一把扣住。
可晚了。
吕晓东的喉咙收缩了一下,眼球里的血丝迅速往外爬。
他的身体往后顶住急救柜,左手下意识抓住周扬的袖口,抓得很紧,又在两秒后松开。
护士吓得哭出声来。
周扬掐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去抠他的口腔。
没有用。
吕晓东的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肩膀的血还在流,可人的力气已经散了。
他看着周扬,嘴唇动了动。
车厢里只剩下警笛远去后的回音。
周扬半跪在地上,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
血滴在吕晓东的白大褂上,跟他的血混到一处,分不出谁是谁。
外面有人拍车门。
“里面怎么了?开门!”
车门被人从外面拍得发颤。
“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开门!”
司机这才像从水里捞出来,手忙脚乱地解锁。
后门拉开,冷风灌进车厢,把地上的纱布吹到吕晓东腿边。
最先探进来的,是一个穿藏青制服的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肩章不高,脸被路上的风吹得发干。
人还没上车,先看见地上的枪、血、刀,再看见靠着急救柜没了动静的吕晓东,脚步当场停住。
后面两个民警也跟着刹住。
“周……周市长?”
中年男人喉咙发紧,喊出来的称呼都有些走样。
周扬坐在车厢地板上,右手把五四式压在腿边,左手掌心翻开,皮肉被刀口分成两瓣,血还在冒。
他抬头看了一眼。
“我是江油武都路派出所,所长廖成军。”
中年男人赶紧上车,脚下避开血迹:“我们接到分局电话,说闽东来的周市长在江油遭遇爆炸,刚到百味居那边,又听说救护车路上出了枪声,我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不妥。
解释太多,像推责任。
廖成军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腰往下压了压:“周市长,是我们辖区工作没做到位。您现在伤得重,先去医院,其他事我来处理。”
周扬没看他,视线落在吕晓东嘴角那点黑红的血沫上。
“人死了。”
廖成军喉头滚动了一下。
“尸体封存,口腔、胃内容物、衣物、手术刀、手机,全都留痕。”
周扬开口,语速不快:“不要让任何不相干的人接手。你亲自盯着,盯不住就给绵阳市局打电话,让他们派刑技过来。”
廖成军应得很快:“是。”
周扬把枪退膛,弹匣卸下,连同枪身递过去。
廖成军没敢马上接。
这把枪现在不是普通物证。
拿了,意味着他这个基层所长,要把手伸进一桩省里都未必兜得住的案子里。
周扬把枪往前递了半寸。
“接着。”
廖成军咬牙,双手接过,用手帕包住,交给身后的民警。
周扬撑着急救柜站起来,左肋的伤牵了一下,腰背短促地绷住。
他没有让人扶,只指了指担架。
“上车,去医院。”
廖成军一怔:“我?”
“你。”
周扬看着他:“路上有话问你。”
廖成军只犹豫了半秒,扭头吩咐两个民警:“你们留下,保护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尸体,医生也不行,等刑技。”
“所长,那边爆炸现场……”
“分局会派人。”廖成军压着火:“听不懂?”
两个民警不再吭声。
救护车重新启动。
这回,前后各跟了一辆警车。
警灯在车窗外一闪一闪,红蓝两色切过周扬的脸,也切过车厢里那片没有来得及擦掉的血。
护士还缩在角落,脸上没了血色。
周扬看她一眼。
“药箱。”
护士没反应。
“药箱。”
音量高了半截。
护士一个激灵,才把急救箱拖过来,拉链拉了两次没拉开,手抖得厉害。
周扬伸手拿过来,单手拉开,从里面翻出碘伏、纱布、止血钳、持针器、缝合针线、利多卡因。
动作算不上利索,左手不能用,只能靠右手和牙配合。
廖成军看得头皮发麻。
“周市长,您别自己来。到医院让外科大夫处理……”
“等到医院,我都成干尸了。”
周扬把左掌摊在膝盖上,用碘伏往伤口里浇。
药水碰到新鲜创面,整条小臂的肌肉都抽了一下。
他咬住纱布,没出声。
护士终于找回点本职,凑过来想帮忙。
周扬把持针器递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还在晃,针尖在空气里画了半圈。
周扬看了她两秒,把东西又拿回来。
“算了。”
护士眼圈一下红了。
“不是骂你。”周扬把纱布吐出来:“你今天没被吓傻,已经算胆子大。”
护士低下头,不敢说话。
周扬右手夹着针,左掌半蜷,伤口边缘被他用止血钳夹住。
第一针扎进去时,车身刚好过了一个坑,针脚歪了半分。
他停了一下,把线重新拉紧。
廖成军坐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
他办过不少案子,砍伤、斗殴、车祸、矿上塌方,见过人疼得满地打滚,也见过硬撑着不喊的。
可像周扬这样,自己给自己缝手,额角渗汗,嘴里还能安排事的,他没见过。
第三针落下去,周扬开口。
“廖所长。”
“在。”
“联系绵阳武警支队,问张华书记在哪里。”
廖成军怔了一下:“张书记?”
“绵阳市委书记张华。”
周扬把线结打上,牙齿咬断:“不要通过市政府值班室,不要通过公安局指挥中心。直接打武警支队。”
廖成军为难:“周市长,我这级别……”
“我让你打。”
廖成军胸口一紧,马上摸出手机。
号码是从分局通讯录里翻出来的,拨出去时,他的拇指在键盘上按错了一次。
第二次才通。
“喂,武警支队值班室吗?我是江油武都路派出所廖成军。对,我在护送闽东周市长去医院的车上。周市长要求核实张华书记安全情况……对,周市长本人要求。”
电话那边换了人。
廖成军捂住话筒,看向周扬:“他们问您能不能接电话。”
周扬正把第五针穿过去,线从皮肉里拖出来,黏着血。
“让他说。”
廖成军把手机开了免提。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很硬的男声:“我是绵阳武警支队副参谋长罗云峰。周市长能听见吗?”
“说。”
车厢里安静下来。
罗云峰那边有风声,还有人跑动的脚步声。
“张华书记已经转移。十点二十七分接到您的提醒后,支队长亲自带人去了军分区医院,把张书记从东楼后门转出,送到二号备用点。现在由一个中队负责外围,内层是军分区警卫排。”
廖成军的肩膀松了一点。
周扬没停针。
“医院情况。”
电话那头停了半拍。
罗云峰的语气低了下去:“十点五十九分,军分区医院西侧住院楼遭遇炮弹落点波及。不是正中楼体,弹着点在院墙外停车棚和锅炉房之间,冲击把西楼一到三层玻璃全震碎了。住院部提前疏散了一部分,伤亡不算大。现统计,两名轻伤,一名护士耳膜受损,暂无死亡报告。”
廖成军握着手机,眼皮跳得厉害。
炮弹落进医院?
这不是治安案,也不是普通爆炸。
这东西往上报,半个川省都要被掀桌。
周扬把最后一针收紧,剪线。
“弹种。”
“初判是一五五毫米训练弹,具体要等炮兵专家和军械部门确认。现场已经被军分区封控,地方公安进不去。”
“炮兵团呢?”
“还在训练场。支队长已经通过军分区向省军区报告,要求封存今日射击诸元、气象记录、炮位坐标和弹药出库单。”
周扬把缝好的掌心举起来看了一眼。
针脚不漂亮,能止血。
“告诉你们支队长,封存不够。测地班、炮长、弹药保管员、当天值班参谋,分开控制。不要让他们互相见面。还有,训练场所有通讯记录,尤其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二十这段,全部扣住。”
罗云峰没有迟疑:“明白。”
“张华现在能不能说话?”
“能。医生不建议通话。”
“让他闭嘴休息。”周扬把纱布缠上左掌:“告诉他,人还没死,账就还没烂。”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罗云峰回了一句:“知道了。”
通话结束。
廖成军把手机放下,才发觉掌心全是汗。
……
救护车开进绵阳市第二人民医院时,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急诊楼前的水泥地被警车压出几道湿痕,红蓝警灯交替打在玻璃门上,门里门外的人都压着嗓子说话。
两个值班医生推着担架车等在台阶下,旁边是武警支队的人,枪背在胸前,枪口朝下,站位把急诊入口卡得很死。
车门拉开。
廖成军先跳下去,回头伸手想扶周扬。
周扬没搭他的手。
他从车厢里下来,左掌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已经渗出血色。
额角、颧骨、脖颈侧面都有擦伤,身上的衬衣被灰和血弄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急诊科主任快步迎上来。
“周市长,先上担架。”
“秦风在哪辆车?”
主任卡了一下,马上答:“前面那辆,已经送进抢救室了。头部外伤,生命体征还稳。”
“看住他。”
周扬说完,才坐上担架车。
周扬被推进处置室。
医生剪开他的衬衣,检查左肋时,手刚按下去,他的腹肌绷了一下。
“这里疼?”
“软组织挫伤,肋骨查片。”
医生抬头看他一眼。
这话本不该病人自己说。
周扬没解释。
处置室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多。
绵阳市委、市政府、市公安局的人,能赶来的都赶来了。
一个正厅级外省市长,在江油闹市遭遇爆炸,转运路上又遇伪装医生补刀。
同一上午,绵阳军分区医院西侧遭炮弹落点波及。
两件事摆在一起,谁也不敢把它当成巧合。
十一点四十五分,绵阳市委值班室的电话被打爆。
十二点零三分,川省省委办公厅收到了第一份简报。
十二点二十七分,蓉城市政府大楼里,钟建良的秘书推门进去时,脚步比平日轻了很多。
钟建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份刚传来的传真。
江油武都路百味居爆炸,死亡三人,伤六人。
闽省闽东市市长周扬受伤未死。
秦风受伤未死。
救护车途中发生枪击,伪装医务人员吕某死亡。
传真纸很薄,放在桌上,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掀起一个角。
秘书不敢看他的脸。
“市长,省委那边通知,下午两点半,原定的全省经济运行分析会照常开。省长点名,请您列席。”
钟建良把传真纸压住。
“谁点的名?”
“省政府办公厅转的通知,说是韩省长的意思。”
钟建良没有说话。
秘书等了几秒,又低声补了一句:“陈书记也会到。”
钟建良抬起头。
秘书马上闭嘴。
屋里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清楚,一下一下,撞在人的耳朵里。
“备车。”
“是。”
秘书退出去时,后背已经湿了。
……
下午两点二十。
大院小礼堂旁边的中会议室,门口临时加了两道检查。
今天原本是全省四季度经济运行分析会。
会上要谈国企改制、财政收入、灾后重建资金拨付,还要研究绵阳、蓉城两个重点工业项目的信贷安排。
按惯例,这种会不该有太多火药味,发改、财政、经贸、国资、审计几个口子汇报完,省领导定个调子,下面照章去办。
可今天不一样。
会议桌上每个人面前都多了一份薄薄的材料。
材料没有标题,只有“情况通报”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