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大院里,几名干部正夹着文件从楼下经过。
食堂方向有人推着餐车,铁轮碾过水泥地,声音琐碎。
阳光落在楼前那棵榕树上,叶子被雨洗过,颜色发暗。
这些东西离棉阳很远。
可周扬的脑子里,已经把那条路摊开了。
高速口。
施工路段。
临时改道。
工程车。
泥头车。
刹车痕。
司机当场死亡,领导重伤,秘书下落不明。
事故报告上会写得很漂亮:雨后路滑,货车制动失灵,驾驶员疲劳驾驶。
再往后,汉隆推出一个工程队头目顶罪。
刘汉龙哭,钟建良遗憾,陈吉安批示严查。
账呢?
账会在混乱里丢一份,烧一份,剩下一份找不到。
周扬的手指在电话线上按了一下,指腹被老旧胶皮硌得生疼。
“因为我见过这种人。”
张华那边轻轻吸了口气。
“周扬,我现在车上有司机、秘书,还有市政府办一名副主任。后面跟着一辆车,坐的是棉阳电视台和建设局的人。光天化日,他敢——”
“他敢!”
周扬打断他。
这两个字落下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电流杂音。
许长明站在门口,刚想敲门,听见里面的语气,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进去,只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侧身挡住走廊里探头的机关干部。
周扬没有回头。
“张华,你现在不是市委书记,你是靶子。正厅级这三个字,拦不住泥头车。公章拦不住刹车失灵。组织程序拦不住一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民营老板。”
电话里传来张华压低的声音:“老王,靠右,找地方掉头。”
司机老王回了一句:“张书记,这里不能掉头,前面两百米是匝道口,下去以后可以往军分区方向绕。”
周扬听见这句话,后背绷了一下。
“两百米?”
“对,涪江北岸出口。”
“别下去。”
张华问:“为什么?”
“出口最适合动手。车速降下来,路窄,外侧有护栏,前后车一夹,你连门都打不开。”
张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扭头看向窗外。
奥迪车已经进入右侧分流线,前方匝道口的蓝牌子挂在路边,写着“涪江北岸”。
雨后路面发亮,远处有施工围挡,两个戴安全帽的人站在隔离墩旁边,低头摆弄着什么。
后车按了一下喇叭。
司机老王皱眉:“张书记,已经压线了,不下去容易出事。”
张华把话筒挪开,低声道:“别下匝道,往前开。”
老王愣了一下:“往前?那今天现场……”
“往前开。”
张华的语气变了。
秘书抬头看他,手里的文件滑了一页。
就在这时,周扬在电话里喝道:“加速!别减速!”
老王踩油门的动作慢了半拍。
不是不听。
是多年开领导车养成的习惯,不抢、不冲、不做危险动作。
况且车已经进了分流线,右边是匝道,左边主路有车压上来。
硬往左并,后车一旦反应不过来,也会出事。
这半拍,够了。
匝道口前方,那辆停在施工围挡后的重型泥头车,车灯忽然亮起。
不是缓慢起步。
是直接横出来。
车头从围挡缺口顶上路面,整个车身带着满斗湿土,斜着堵向奥迪前方。
老王骂了一句,猛打方向。
轮胎在潮湿路面上拉出刺耳的刹车声。
张华手里的移动电话撞到车门,话筒线绷得笔直。
周扬听见第一声刹车。
很尖。
接着是老王的吼声:“抓住!”
秘书的文件洒开。
有人在电话那头喊“张书记”。
然后是金属被挤压的响动。
不止一下。
先是车头撞上泥头车侧腹,前挡玻璃碎成大片,紧接着后方跟车收不住,顶上奥迪尾部。
车身被两股力夹在中间,话筒里传来杂乱的撞击声,塑料件断裂,玻璃落地,人的短促闷喊,全挤在几秒之内。
周扬握着话筒,耳边只剩刺耳的电流。
“张华!”
没人回应。
“张华!”
盲音断断续续,像一根线被人从中间剪开,又在风里乱甩。
周扬没有再喊第三遍。
喊没有用。
他把话筒扣回去,手掌在电话机上停了一秒。
办公室门外,许长明终于推门进来。
“市长?”
周扬转过身。
许长明看见他的样子,话卡在喉咙里。
周扬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有唇色比刚才更白。
左肋旧伤在外套下渗出一点暗色,他自己没管。
“记。”
许长明马上从文件夹里抽出笔。
“第一,给罗书记办公室打电话,说明棉阳张华同志疑似遭遇交通袭击,请他马上通过特殊渠道联系蜀地主要领导,要求封锁事故现场,由省公安厅和军分区共同保护。”
许长明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第二,联系棉阳市委值班室,不要说推测,只问三件事。张华车队位置,随车人员名单,最近医院接诊情况。”
许长明写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
周扬站在办公桌后面,左手按着电话机,右手垂在身侧。
那件刚从省城穿回来的外套被雨气浸过,肩线塌了一点。
可他整个人没有乱,连说话的停顿都像尺量过。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凉。
许长明喉咙发紧:“市长,张书记那边……要不要直接联系蜀地公安?”
“联系。”
周扬拿起桌上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压过喉间的腥甜。
“但不要只信蜀地公安。”
许长明的笔停住。
周扬抬眼:“事故现场如果是汉隆做的,地方公安里一定有人提前接到风。谁先到,谁保护现场,谁破坏现场,现在还说不清。”
许长明后背生出汗。
这不是普通车祸。
也不是单纯的官场冲突。
这是有人要把一个正厅级市委书记碾死在路上,再把案子写成交通事故。
周扬转身走到窗边。
市政府大院里,中午的阳光被云挡住了。
楼下机关干部进出匆匆,没人敢大声说话。
食堂那边的饭菜味飘过来,夹着潮湿泥土气。
他听见自己肺里有细微杂音。
这副身体已经被连日审查和旧伤拖到边上,可脑子反而清楚得可怕。
张华若死,棉阳那套穿透账会断。
汉隆会推一个人顶罪。
钟建良会装作痛心。
陈吉安会批示严查。
等风头过去,蜀地那张网还在,明东这边的命案脏水会重新泼回来。
一条条线,最后都会缠回他身上。
张华活着,双方还有牌可打。
张华一死,棋盘就被人掀了。
周扬转过身:“长明,出去打电话。所有通话都做记录。别用办公室总机,去机要室,用保密线。”
“是。”
许长明刚要走,又停了一下:“市长,棉阳那边如果问我们从哪得到的消息?”
“说我和张华同志通电话时,电话中断,听到碰撞声。”
“推测呢?”
“不给推测。”
周扬把那本硬抄笔记合上,放回抽屉。
“话说多了,就会给别人改口径的机会。你只要逼他们承认一件事,张华同志的车队在涪江北岸出口附近失联。”
许长明点头,夹着文件快步出去。
门合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扬站了三秒,重新拿起话筒。
这一次,他没有拨省里,也没有拨棉阳。
拨盘转回的咔哒声,在屋里格外清楚。
号码很长。
中间有两次转接。
第一道是明东市机要交换。
第二道是西北那边的专线。
第三道,才接入多玛县公安局的内部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
久到周扬的左肋又开始发疼。
终于,有人接起。
“多玛县公安局值班室。”
“找张旺。”
那边听出语气不对,没敢问姓名:“请稍等。”
听筒里传来脚步声,还有高原风从门缝里灌进屋的杂音。
过了半分钟,另一个声音接了线。
“我是张旺。”
周扬没有寒暄。
“张旺,是我。”
电话那头先是一静,随后椅子拖地的声音传来。
“师父?”
“记命令。”
这三个字落下,张旺那边的呼吸变了。
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
当年在黄崖镇,周扬第一次教他拿枪时就说过,真正要命的时候,不要先问原因,先听命令。
“我记。”
“抽调特调组和巡山队最精锐的五个人。”
张旺那边笔尖划纸,声音短促。
“人选?”
“梁正亮能不能动?”
“能。他前天刚从山里回来,带队查私矿,手上没人命案牵扯,行踪干净。”
“算一个。”
“扎西那边?”
“不要动扎西。他现在目标太大,生态队一动,省里有人会盯。”
张旺低声道:“明白。”
周扬继续:“剩下四个,你挑。要老兵,不要年轻气盛的。会开车,会换牌,会看现场。嘴严,能吃苦,能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撑七天。”
张旺没有迟疑:“多玛巡山队里有三个,原南疆退伍。还有一个是梁正亮带出来的,做过铁路护线。加上梁正亮,五个够。”
“带上家伙。”
电话那头笔尖停住。
张旺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自从周扬离开西北,很多东西已经入库封存。
巡山队不再是当年格尔木无人区里那支靠枪口吃饭的队伍。
现在调人入川,还是带东西走,犯的是大忌。
可张旺只停了一下。
“带长的,还是短的?”
“短的为主。长的只带一支,拆开走。不要军用制式外观,能藏进工具箱最好。子弹不要多,够自保。”
“证件?”
“不走官方渠道。”
张旺那边沉默半秒:“直接去棉阳?”
“直接去棉阳。”
周扬的语速压得很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话说完,电话两头都没声。
多玛县那边,窗外的风声卷进听筒。
隔了千里,周扬却能想起那间办公室的样子。
墙上挂着褪色地图,桌角压着案卷,张旺穿着警服,站得笔直,手里握着电话。
张旺低声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