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
水磨石地面被拖得泛着水光,窗外的雾还没散干净,榕树的气根从二楼的窗框边垂下来,尖端挂着水珠。
周扬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左手摸出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手背上那个结痂的针眼被金属钥匙柄硌了一下,痒。
办公桌上摞着三天份的文件,昝素华按日期分好了,用蝴蝶夹夹着。
最上面一份是省审计厅的驻点审计通知函,落款日期是后天。
周扬把通知函看完,放到一边。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硬抄笔记本——从日本带回来的那个,封皮已经磨出了毛边。
翻到最后几页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后面跟了三个词:
疍民/港口/园区。
写完之后,他在三个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很直,力道很均匀。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压在通知函下面。
窗外的雾散了一点,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
台板下面压着一张闽东市全域地图,石门澳港口的位置用红色圆珠笔圈了一个圈。
圈的墨迹已经褪了,但形状还在。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昝素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周市长,黄伟说他下午带人去拓容,问你有没有要交代的。”
周扬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翻开第一份文件。
“告诉他,签约的时候把每户的安置面积和楼层都拍照存档。一式三份,一份给户主,一份留县里,一份送市审计。”
“好。”
“还有。”
“您说。”
“让他带上雨靴。拓容那边路还没干。”
电话挂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翻文件的声音,一页一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个上午,蓉城金牛区政府大院里,一份从燕京寄出的特快专递被钟建良的秘书签收了。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两本案卷的复印件,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公安部刑侦局档案室的骑缝章。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
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mp-90-017/ md-96-042。
……
周扬正在签城南园区第二批设备验收单,电话又不合时宜的响起。
圆珠笔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出一个小点。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榆树区号。
杨欣的声音比平时快。
不是慌,是那种把所有多余字眼全部剔掉之后剩下的干燥节奏。
“榆树出事了。”
周扬把笔搁下。
“公安部有一组人,七个,上个月到的榆树。查焦松失踪案,还有大夏湾的旧账。”
杨欣停了一拍。
周扬能听见电话线那头有风声,她应该在室外打的。
“全死了。”
办公室里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响。
桌面玻璃台板下面压着的闽东全域地图,石门澳那个红圈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
周扬的右手从签字的位置收回来,五个指头并拢,搭在桌沿上。
“怎么死的?”
“细节我还不清楚。刘政委半小时前通知我的,说省厅已经介入了。七个人住在格尔木招待所,昨天晚上没回房,今天早上招待所报的警。”
“尸体找到了?”
“找到了。在昆仑山口往西的无人区,一辆越野车,翻下了路基。车上七个人,当场——”
杨欣的声音顿了一下:“刘政委说现场痕迹指向的是车祸,但省厅的人到了之后,发现方向盘上有二次接触的痕迹。”
周扬没说话。
他的眼睛落在桌上那份设备验收单上,纸面上的字一个一个排着,整整齐齐。
验收日期,设备型号,签收人。
这些东西跟两千公里外昆仑山口的越野车残骸没有任何关系。
但它们被同一根线穿着。
“知道了。”周扬说。
杨欣在那头等了两秒。
她没有追问“你怎么打算”,也没有说“小心”。
“刘政委的意思,省厅那边可能会联系闽省。”
“让他们联系。”
电话挂了。
周扬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没有离开。
掌心压着话筒顶部的塑料壳,凉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秒钟。
焦松案。
大夏湾旧账。
公安部的人——不是省厅的人,是部里直接派下来的。
七个人的规格,秘密进驻,查的是八年前和六年前的案子。
这组人是谁派的,周扬不用猜。
但这组人死了。
七条人命。公安部的人。死在昆仑山口。
方向盘上有二次接触痕迹。
周扬松开话筒,把手收回来。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三下。
焦松的案子做得干净。
大夏湾的旧账更干净。
当年该烧的烧了,该埋的埋了,该补的手续一笔一笔补齐了。
省审计厅去年翻了个底朝天,翻出来的全是程序瑕疵,没有一条能定性的实质罪证。
公安部派七个人去榆树,能查出什么?
什么也查不出来。
所以这七个人不是用来查案的。
他们是用来死的。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绵阳区号。
“我。”张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没有称呼,没有铺垫。
“榆树的事你听说了?”
“刚挂了杨欣的电话。”
张华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线路底噪里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他在车上。
“怎么看?”
周扬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后背靠上椅背。
左肋下面那道疤被椅背边缘硌了一下,不疼,就是提醒他它还在。
“还能怎么看。”
周扬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是在讨论七条人命。
“泼脏水。”
张华没接话。
周扬继续说:“他知道什么也查不出来。查不出来,这七个人活着回燕京,写一份未发现实质证据的报告,这条线就彻底废了。但这七个人死在了榆树——死在查我的案子的路上。”
“你觉得是他自己动的手?”张华问。
“不一定是他亲自安排的。但路数是他的。先引导部里派人,再让人死在路上,最后把脏水往我头上浇。查案的人死了,被查的人活着——这个逻辑摆出来,不用证据,光凭直觉就够上面的人心里打个问号。”
电话线里的发动机声变了,应该是张华的车在减速。
“看来他是真打算不死不休了。”张华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应该是了。”周扬说。
“财经纪律这把刀用完了,命案这把刀也用了,都没砍动。现在他换了个思路——不用刀了,直接把尸体堆到我门口。”
张华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在那头呼吸了两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周扬,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提。上个月钟建良的秘书去过一趟燕京,回来之后蓉城那边的动作突然慢下来了。当时我以为他在收缩,现在看——”
“不是收缩,是在等。”周扬接上:“等榆树这边出结果。”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长途线路的沙沙声在耳膜边磨着,像砂纸打在木头表面。
周扬的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窗户,落在外面那棵榕树的气根上。
气根在风里微微摆动,尖端挂着今早没干透的露水。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力道不小,铰链发出一声脆响。
昝素华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比平时淡了两度。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的顺序。
周扬看了她一眼。
“说。”
昝素华走进来两步,把门在身后带上。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收得很紧。
“福安出事了。”
周扬的手停在桌沿上。
“黄伟刚打来的电话。福安县城东边的316国道边上,发现了七具尸体。”
昝素华咽了一下口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扬必须把话筒从耳边挪开才能听清。
“全是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