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看着他。
“程序本来就是刀鞘。刀可以用,不能乱挥。”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停了笔。
陶组长半晌没说话。
周扬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旧目录。
纸张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是多玛县当年案件移交清单。
“焦松失踪案,当年卷宗里有三部分。第一,县纪委关于其经济问题初查材料。第二,公安机关人员走访记录。第三,榆树市政府关于多玛县矿业整顿后续处置意见。”
他把目录放到桌面上。
“张华同志签的是行政处置意见,不是刑事结案报告。畏罪潜逃的表述,来自县纪委前期材料和地方综合研判。这个措辞现在看,粗糙,甚至可能错误。但签字性质,不能乱扣。”
陶组长问:“你是在替张华开脱?”
“我是在讲档案。”
“档案也可能被做过。”
“那就查档案流转。谁起草,谁审核,谁上会,谁盖章,谁归档。每个环节都有名字。”
周扬把目录往前一推。
“你要问我和焦松有没有冲突,我承认。要问我焦松失踪前后在不在多玛,我承认。要问我当年多玛治理有没有大量越权、粗暴处置,我也承认。”
他看向陶组长。
“但你问我是不是杀了焦松,我回答不了你想听的东西。”
“那就回答事实。”
“事实是,我没有接受过任何公安机关关于焦松命案的讯问,也没有见过你所谓防空洞尸体的正式鉴定文书。今天以前,我甚至没收到过焦松已死亡的组织通报。”
周扬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压在规矩上。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说:如果有案,请移公安;如果有证,请依法固定;如果只是怀疑,请写进你们的调查意见。别让我坐在这里替你们补侦查。”
何姓女干部忍不住开口:“周扬同志,你这套说法太熟练了。”
周扬转头看她。
“我干过公安。”
一句话,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屋里静了片刻。
罗正中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终于开口:“陶组长,焦松问题如果涉及刑事案件,确实需要另行启动程序。今天问询可以记录周扬同志的回答,但不宜在没有侦查结论的前提下,直接作出事实推定。”
陶组长看向他:“罗正中同志,你又要提醒调查组?”
“我提醒程序。”
罗正中放下材料:“昨天我说过,周扬的问题不少,该查就查。可越是大问题,越要把链条做实。焦松如果真是命案,那比一般违纪严重得多。严重的事,更不能靠问询桌上几句话定。”
陶组长沉默了几秒,重新翻页。
“好,焦松问题先记录。”
记录员写得很快。
周扬靠回椅子,左肋下的痛往上拱了一阵。
他没有伸手去按,只看着桌上那张照片被陶组长收回文件夹。
诈供失败,下一刀才会更硬。
陶组长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另一份厚材料。
封面上几个字很醒目。
榆树市矿产处置资金及星火电子厂关联流转审计疑点。
陶组长抬头看他。
“周扬同志,焦松先放一放。现在谈钱。”
他从材料里抽出一张总表。
“五千二百五十万。”
纸页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钱这个东西,比人命还难讲。
人命有现场,有尸检,有证人,有年月日。钱不一样,过一遍财政户,换一个科目,进一家公司,再从材料款、设备款、借款、往来款里转出去,几年后只剩下一堆票据和几个签字。
票据会褪色,签字会被人解释,只有缺口摆在那里,不吵不闹,却最要命。
周扬低头看着那张总表。
审计口的人做表很毒。
矿产罚没处置收入、铁路运输利润、财政入账、城建支出、企业往来,几根线拉得清清楚楚。
左边是收入,右边是去向,中间空出一块。
五千二百五十万。
不多不少,像一枚楔子,卡在榆树旧账最硬的地方。
陶组长把表推到他面前。
“周扬同志,调查组已经核对过榆树市当年的城建项目。城市主干道双向六车道、绕城快速路、普陀新城一期、供水管网、两所中学扩建、县医院改造,这些项目都能对应到财政拨付和工程结算。”
他点了点表格最后一栏。
“剩下这五千二百五十万,去哪里了?”
周扬没有马上答。
问询室里的水杯已经换过一轮。
茶叶泡得发黄,杯底沉着碎末。
外面有人经过走廊,脚步压得很轻,经过门口时停了半秒,又走开。
罗正中坐在侧位,手里的钢笔没有动。
徐向东在记录本上写下“五千二百五十万”几个字,笔尖顿了一下。
他也办过账案,清楚这种缺口一旦被定成“小金库”,后面就不是处分轻重的问题,而是谁能不能保住帽子的问题。
陶组长问:“这笔钱是不是你和张华同志掌握的账外资金?”
周扬抬头。
“不是。”
“那是什么?”
“违规流转资金。”
何姓女干部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给自己下结论?”
“不是结论,是事实描述。”
周扬把总表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手指压在其中一项企业往来栏上。
“这笔钱没有形成规范财政拨付程序,部分资金经过星火电子厂及其关联账户周转,之后又拆到几个项目里。用现在的审计标准看,问题很大。”
陶组长盯着他:“具体去向。”
“第一笔,喀尔县禁枪转产扶持。”
周扬翻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杨欣昨夜整理的传真件。
纸页边角还有热压后留下的卷痕,上面是手写目录和附表。
他把第一张递过去。
“喀尔县那时候靠地下兵工活着。明面上是农具修配、五金加工,实际上不少村组吃的是枪械零件饭。全面禁枪以后,枪收了,炉子封了,几千人的饭碗也断了。”
周扬停了一下。
“县里如果只收枪不安置,后面还会出事。那笔扶持资金,走了星火电子厂的设备采购名义,一部分买了织机、缝纫机、供电设备,一部分用于厂房改造和工人三个月过渡补贴。”
何姓干部翻着附表:“金额?”
“一千七百八十万。”
“财政为什么不直接拨?”
“当时财政科目没有这个专项。禁枪工作推进太急,县里报上来的安置方案还没批,工人已经堵厂门了。张华同志当时批的是先稳就业,后补程序。”
陶组长问:“张华签过字?”
“签过工作意见。”
“那就是他同意资金绕企业?”
周扬看向他:“他同意解决禁枪转产问题。具体账户流转,是下面执行时做的技术处理。我当时分管铁路公安和部分治安清理,不在市政府财政线任职,但这笔钱的来源和使用,我参与过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