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市委小礼堂临时改成了问询室。
窗帘拉了一半,外头天色灰白。
昨夜的雨没下透,地面返着潮,走廊里拖过一遍水,留下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长条桌摆成了“口”字形。
正前方坐着燕京专项调查组,陶组长居中,左手边是纪委系统的罗正中,右手边是审计口的女干部,姓何。
罗正中坐在侧位,不主问,只听。
省纪委徐向东也在,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记录本。
周扬进门时,屋里没人说话。
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拉开椅子坐下。
伤还没好,左肋处的纱布压着衣料,坐下那一下,牵出一阵钝疼。
他没有调整姿势,只把面前的茶杯往右挪了半寸。
陶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扬同志,今天是正式问询。内容会涉及你转业以来的部分历史问题,也包括榆树旧账、闽东现有产业政策。我们希望你如实回答。”
“明白。”
记录员摁下录音机。
磁带轮开始转,细小的摩擦声在屋里绕了一圈。
陶组长翻开第一页材料。
“先从你刚转业说起。1987年,你主动申请到黄崖镇派出所工作。根据我们调取的公安卷宗、县里当年报告,以及部分群众回忆,黄崖镇在黑风期发生过一次大规模抓捕行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拿起另一份复印件。
“行动当晚,死亡五十余人,抓捕八十多人。卷宗里写的是‘黑恶势力火并后公安机关迅速控制局面’,但我们注意到,当时黄崖镇派出所警力不足,外部支援没有抵达。你作为主要经办人,是否存在未经请示、超权限采取强制手段的问题?”
屋里的笔尖同时落到纸上。
这个问题不绕。
第一刀,直接切到骨头。
周扬看着桌上那份发黄的复印件。
纸张边缘有破损,字迹被复印得发灰。
黄崖镇三个字压在题头,隔了十一年,仍有沙尘味。
那年冬天,镇外路断,风刮起来,天和地都分不清。
派出所的门板漏风,炉子里没多少煤,张旺还只是个不懂事的新警,马旦整天骂骂咧咧,骂完还是把枪擦得干净。
有些事,报告里写不出来。
报告只会写“形势严峻”“处置果断”“效果良好”。
不会写黑风里一具女尸被冻得发硬,也不会写镇上那些人拿刀进门时,眼里根本没有公安两个字。
周扬开口:“存在。”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
陶组长抬头:“你承认?”
“承认。”
周扬把手放在桌面上,语速不快。
“按照正常办案程序,发现线索以后,我应该固定证据,向县局请示,请求支援,等待刑侦、武警或者治安力量进入,再组织抓捕。那样最稳,也最符合规定。”
他看向陶组长。
“但那是黄崖镇。当时处在黑风期,出入困难。电话线路时断时续,路上能不能进车,没人能保证。镇上两股势力已经撕开口子,再等,死的人不会少。”
何姓女干部问:“所以你选择了直接行动?”
“是。”
“在没有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
“是。”
“你有没有考虑过,一旦判断失误,会造成重大后果?”
“考虑过。”
“那为什么还做?”
周扬沉默了几秒。
不是在想答案。
这类问题的答案,早在黄崖镇那间漏风的办公室里就写好了。
只不过今天换了一张桌子,换了一群听的人。
“因为当时没人能替黄崖镇等。”
屋里安静下来。
周扬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不是带队正规清剿。说得难听一点,是我一个人先把水搅浑,再趁他们互相撕咬的时候下手。后来抓捕八十多人,确实有很多程序缺口。现场控制、证据提取、口供固定,都不完整。”
陶组长问:“死亡五十余人,你怎么解释?”
“黑恶势力火并占主要部分。”
“你个人参与搏斗了吗?”
“参与了。”
“造成过死亡吗?”
周扬抬眼。
这句话问出来,连罗正中都放下了手里的笔。
周扬没有回避。
“有。”
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压下去。
陶组长语气收紧:“几人?”
“记不准。”
“周扬同志,这是正式问询。”
“我清楚。”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很快收回。
“当时是夜间,风大,视线差。对方持刀、持枪,人数不清。我右臂那时还没恢复,近身搏斗时只判断威胁,不数人头。事后县里清点,能归到我直接制止过程中的,应该不超过七个。”
屋里没人咳嗽,也没人挪椅子。
徐向东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陶组长看着他:“你用‘制止’这个词?”
“法律上该怎么定,组织上可以定。”
周扬道:“我只陈述当时状态。对方正在攻击民警和群众,我没有条件逐一警告、鸣枪、控制关节、上铐。那不是训练场,也不是教材。”
何姓干部皱了下眉:“你的意思是,特殊环境可以突破程序?”
“不能。”
周扬答得很快。
“程序不能被突破。突破了,就是违规。我刚才已经承认。”
他停了一下,语气仍旧压得住。
“但如果回到那天晚上,让我重新选,我还是会动手。”
罗正中把钢笔放下,插了一句:“周扬同志,注意你的表达。今天是组织问询,不是让你做情绪表态。调查组需要全面了解情况,并没有说要在黄崖镇这件事上对你作出处分。”
他看了陶组长一眼,又看向周扬。
“你把事实说清楚,态度不要顶。”
周扬看了罗正中片刻,点头。
“我接受提醒。”
陶组长没有追着那句话打,翻到第二部分材料。
“余德县公安局。”
纸页翻动声又响起来。
“1988年初,你调任余德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之后短时间内侦破多起积案,包括连环奸杀案、灭门案、纵火案。卷宗成绩很亮,但举报也不少。”
他把一沓匿名信推到桌面中央。
“群众举报里,反复出现几个词:暴力审讯、疲劳讯问、刑讯逼供、诱导口供。还有人说,你在审讯刘二狗、黎军等犯罪嫌疑人时,采取过超出规定的手段。是否属实?”
周扬看着那些信。
有几封纸张粗糙,字迹歪斜。
也有几封打印得很规整,行文比基层干部还熟。
真的,假的,掺在一起。
这世上很多材料最难查的地方,不是它全假,而是它拿三分真,托七分刀。
“属实一部分。”
何姓干部追问:“哪一部分?”
“疲劳讯问有。心理压迫有。拍桌子、限制睡眠、连续突破,也有。”
“有没有殴打?”
“有过肢体冲突。”
“什么叫肢体冲突?”
周扬抬头:“犯罪嫌疑人拒捕、袭警、抢夺器械时,我动过手。审讯室内,也有过控制动作。”
“控制动作造成伤情了吗?”
“有。”
“有多重?”
“轻伤范围内。”
何姓干部的笔停住:“你承认在审讯过程中造成嫌疑人受伤?”
“承认。”
这回连罗正中都没急着打圆场。
陶组长把匿名信压住,问:“有没有屈打成招?”
“没有。”
“你刚才承认暴力审讯,又否认屈打成招,逻辑上讲得通吗?”
周扬看着他。
“讲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