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看着桌上的台灯。
灯罩边缘落着一圈灰,前几天台风,窗户渗水,纸张潮了,灰也黏住了。
“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
他说:“所以更该让组织查。”
钟建良道:“你这是把我往程序里推。”
“程序本来就在那儿。”
“你我不是外人。”
钟建良的语气终于沉了些:“周扬,我们一个大院里出来。你爷爷什么出身,我爷爷什么出身,你比谁都清楚。到了我们这一代,能往上走的人不多。下面那些人看我们,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先把我们归成一类。”
周扬没有出声。
钟建良接着说:“你和张华不是一路人。他是地方土壤里长出来的,懂钻缝,懂借势,根子不一样。你跟我才该站在一处。我们知道部队那套,知道纪律怎么变成秩序,也知道国家机器该怎么用。”
“钟市长把话说大了。”
“我说的是实话。”
钟建良道:“闽东这次,你已经有伤口。张华在绵阳也有伤口。两个人绑在一起,上面看见的是一条线。你把张华的问题讲清楚,闽东就能从这条线里出来。”
周扬低头翻开榆树旧项目总表。
纸上有杨欣让人传真来的批注。
字迹利落,旁边还压着一个日期。
他看了两秒,合上。
“我和张华同志只是工作合作。”
“工作合作?”
钟建良道:“矿石运输分成,禁枪试点,产业转型,星火电子厂,后来的远征资金。周扬,别把话讲给小孩听。”
周扬的语气没变。
“钟市长既然掌握这么多,更该写检举材料。”
“你这是不给自己留退路。”
“退路不是别人给的。”
周扬道:“是账给的。”
电话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钟建良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周扬没接。
“周扬,你还是老样子。小时候打架,输了也不喊疼。现在换了桌子,你还是不肯低头。”
“钟市长说错了。”
周扬道:“我该低头的时候会低头。拓容发布会,我低了。可你让我拿没说清的东西去咬一个同志,这不是低头,是折腰。”
钟建良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稳。
“好。”
一个字,很轻。
“那我们就都按程序走。”
电话挂断。
忙音响了几声,周扬才把话筒放回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他坐了半分钟,拿起笔,在汉隆材料右上角写下两个字。
摊牌。
字写完,他把纸压进公文包,转手拨了绵阳的电话。
这一次接得很快。
“周扬?”
张华那边的背景音很杂,有人低声汇报材料,电话被手掌盖住片刻,杂声远了些:“这么晚,你别告诉我又从病床上爬去开会了。”
“钟建良刚给我打了电话。”
张华那边没了杂音。
“说什么?”
“让我检举你。”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张华骂了一句,音量不高,却干脆。
“他娘的,还真把算盘打到你桌上了。”
周扬道:“他说榆树期间的事,瞒不过去。”
张华没急着回话。
隔着电话,周扬能听见纸页被推开的声音。
“他要你写什么?”
“没说具体,让我把知道的情况如实写。”
“好手段。”
张华冷笑:“让你写,写轻了没用,写重了你也进局。材料一递,上面先不管真假,只会觉得榆树这几年水深。到时候闽东、绵阳、榆树,三块一起被挂上。”
“他还说,我们一个大院出来,才该站在一起。”
“这话骗小孩子。”
张华道:“真到位置上,谁跟谁一个大院都不顶用。利益同向才是一路人,利益变了,亲兄弟也能翻账本。”
周扬看着窗外。
市政府院子里停着几辆装救灾物资的卡车,篷布上积着水,路灯照过去,水面发暗。
“我拒了。”
“我猜到了。”
张华道:“你要是真写,我现在接到的就不是你的电话,是纪委的茶水通知。”
周扬没笑。
“这事过后,他不会再留手。”
“从他把你和我放进同一份路线材料那天,就没打算留手。”
张华的声音低下来:“现在只是撕掉一层纸。”
“汉隆那边,你动作要稳。”
“已经稳了。”
张华道:“银行授信清单拉出来了,法院执行那条线有人反水,矿权抵押里有两笔假评估。汉隆急了,下午找人递话,说愿意拿两个项目换缓和。”
“别接。”
“我没接。”
张华道:“钟建良想把汉隆洗成民营资本样板,我偏要把它拆成黑账样本。他要谈路线,我就谈制度。他要谈发展,我就谈谁吃了发展的钱。”
周扬道:“他会从账上咬远征。”
“那就让他咬。”
张华道:“你那边远征外汇、海晟关联担保、港口侨资监管户,全做实。别怕麻烦。这个时候,麻烦就是盾。”
周扬捏了捏眉心,左肋下的疼意顺着呼吸往上顶。
“杨欣那边我晚点联系。”
“别晚点了。”
张华道:“榆树是旧账核心。她现在坐在那个位置,等于替我们守库房。钟建良既然开口点榆树,就不止是吓你。”
“我明白。”
电话那头,张华停了片刻。
“周扬。”
“嗯。”
“从现在起,我们和钟建良,不是一般分歧了。”
周扬拿起桌上的钢笔,把笔帽扣紧。
“是不死不休。”
张华没有纠正这四个字。
“那就按不死不休的办法办。”
他说:“明面上守规矩,账册、审计、调研,谁来都给。暗地里查汉隆,查钟建良在蓉城的手,查他和省里那把伞之间的账。别急着动人,先动钱。”
周扬道:“他最擅长拆桌子。”
“那就先把桌腿包上铁皮。”
张华回得很快:“他不是要顺着缝拆吗?我们把缝留给他,让他伸手。伸进来,别让他轻易抽回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讲透。
从西北到闽东,从榆树到绵阳,他们做过的事太多,干净的,灰的,不能见光的,各自压在档案柜和人心里。钟建良这通电话,不是试探,是最后一次招降。
招降不成,就该开刀了。
周扬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昝素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
“市长,深城蔡德胜传来的。汉隆在皇岗口岸有三批进口设备,收货公司不是汉隆名下,是港岛一家空壳公司。孙维亮查了股权,绕了两层,最后落到一个人身上。”
周扬接过传真。
纸还带着热,油墨味没散。
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刘世昌。
汉隆集团董事长刘汉隆的亲弟弟。
周扬把传真放到桌面正中,手指压住那行字。
“通知黄伟,明早七点到我办公室。”
昝素华点头,刚要转身,周扬又叫住她。
“还有杨欣那边,接通榆树市委值班室。”
昝素华看了眼墙上的钟。
夜里十一点二十。
她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
周扬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
窗外又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很密。
桌上的电话很快响起。
这一次,是榆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