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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中午,市委一号楼后面的家属院里,风从榕树缝里钻过去,把院墙上的春联吹得一角翘起。

刘德厚家的门开着。

屋里没有多少年味,客厅的木沙发旧,茶几边沿被岁月磨得发亮。

饭桌上铺着一张搪瓷面板,面粉撒了一圈,半盆馅摆在中间,韭菜、猪肉、香菇剁得细,旁边放着一摞擀好的饺子皮。

刘德厚挽着袖子,坐在桌边包饺子。

一个省委派下来的市委书记,六十一岁,临近退休,包饺子的手法不算好。

皮捏得厚,边合得歪,有几个还露了馅。

周扬坐在对面,也在包。

他包得更规整。

两指一压,边缘扣紧,放到盖帘上,个个站得住。

刘德厚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这手,要不是拿来签文件,开个饺子馆也饿不死。”

周扬没抬头:“书记要是提前退休,可以去收账。”

刘德厚手里的饺子皮停了半拍。

“你小子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实话。”

“实话更扎人。”

旁边厨房里,刘德厚的老伴儿把锅盖掀开,热气从灶台上冒出来。

她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骂:“你俩一个书记一个市长,过年不讲点吉利话,在这儿斗嘴。”

刘德厚道:“嫂子骂得对。周市长,听见没有?”

周扬把包好的饺子放下:“听见了。书记家庭地位不高。”

刘德厚被噎住,半天没接上。

老伴儿在厨房里笑出声:“这话我爱听。”

桌边气氛松了些。

这顿中午饭,是刘德厚昨天让秘书打电话叫的。

说家里包饺子,人少,周市长要是没安排,就过来搭把手。

周扬原本不打算来。

除夕这天,市政府事情不少。

宁化撤离群众返村后的水源复检,霞浦受灾养殖户周转贷款,开发区值班安排,公安、消防、医院、供电,都要有人盯。

可刘德厚说了一句:“饭不耽误事。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啃食堂馒头,也不像话。”

于是他来了。

饺子包到一半,客厅角落的电话响了。

刘德厚看了眼周扬:“找你的吧。”

周扬起身接起。

“喂。”

电话那头先是电流声,隔了两秒,杨欣的声音传过来。

“吃饭了吗?”

周扬看了一眼桌上那排饺子:“正在包。”

“你还会包饺子?”

“比刘书记包得好。”

刘德厚在桌边抬头:“这话别往外传。”

杨欣在电话那边轻轻笑了一下,很短,隔着线路也能听出疲惫。

榆树市那边比闽东更冷。

她那边事情也更多,手里压着棉纺厂扩建、开发区二期、年前困难户慰问。

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稳。

“今年我去不了闽东。”

杨欣说:“榆树这边走不开。你有时间回来吗?”

周扬没急着答。

客厅窗外,家属院里有孩子跑过去,手里拿着小鞭炮,被大人追着骂。

远处市政府大楼方向,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我也回不去。”

周扬道:“今晚要去安置区,公安局、医院、供电所都要走一遍。明早还得看宁化水源复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杨欣道:“我猜也是。”

她没有抱怨。

这年头,从榆树到闽东,不是买张票就能走。

春运人流压得车站喘不过气,绿皮车一趟一趟满员。

以他们的身份,铁路系统当然能想办法,可为了夫妻见一面动用这种便利,没人会开这个口。

杨欣不会。

周扬更不会。

“爸昨天打电话了。”

杨欣换了话题:“问你在闽东怎么样。”

“他没问我。”

“他问我,也一样。”

周扬拿着话筒,听见厨房里水开了,锅盖被顶得轻响。

杨欣又说:“爸的意思,孩子的事先不急。再过两年,他退下来,时间宽些,到时候能帮我们带。”

周扬道:“可以。”

“你没意见?”

“这事你们定。”

“什么叫我们定?”

“你、爸、我,想法差不多。”

周扬停了停:“孩子不能拿来填空。真要生,就得有人管,有人教。两个人都在任上,谁都顾不上,反倒不负责。”

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欣道:“你这话,比以前像人多了。”

周扬道:“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狗。”

周扬低头看着电话线,笑了笑。

杨欣也没再往下说。

两个人隔着几千里,线路里有杂音,有呼吸,有各自办公室外的脚步声。

说不上多热络,却比许多同住一屋的人更稳。

“年夜饭别凑合。”

杨欣说:“胃不好,少喝冷茶。”

“你也是。”

“嗯。”

电话挂断后,周扬站了片刻,把话筒放回去。

刘德厚还在包饺子,手上的面粉沾到袖口。

他没抬头,只说:“你有个好妻子,也有个好岳父。”

周扬坐回去,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

“书记家庭不幸福?”

刘德厚手一抖,馅差点掉出来。

“你这人,真是没法聊。”

厨房里,老伴儿端着一盘切好的卤肉出来,笑得直摇头:“老刘,你这辈子也有被人堵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刘德厚把破了皮的饺子往边上一放:“这叫干部交流中的必要挫折。”

下午,饺子下锅。

年夜饭没有大桌面。

四个热菜,两个凉菜,一盆饺子,一碗鱼丸汤。

刘德厚老伴儿给周扬夹了一筷子菜,说市长太瘦,南方潮,得吃热乎的。

周扬道了谢。

饭吃到后半段,老伴儿去厨房收拾,客厅里只剩刘德厚和周扬。

刘德厚端着搪瓷杯,杯里泡着枸杞。他没有讲场面话,开口便是正事。

“周扬,我最多再干两年。”

周扬放下筷子。

刘德厚看着桌上的饺子盘:“省里派我来,是收拾秦铭留下的摊子,也是给闽东压阵。我这个年纪,往上争没意义。平稳落地,比什么都实在。”

这话很白。

白到不像常委会上的市委书记。

“你要是干得好,”

刘德厚接着说:“一年半,我就能申请退。省里也乐得见闽东有个能接住盘子的人。”

周扬道:“书记想让我早点把班子带稳。”

“对。”

刘德厚把杯盖扣上:“别嫌我说得直。我怕晚节出事。宁化那个尾矿坝,要是没拆掉,来年汛期真出人命,我这退休报告都没脸写。现在坝拆了,秦铭的人也清了,闽东有机会喘口气。”

他看向周扬。

“但喘气不是翻身。港口、农业、电子组装,这三条线,哪一条都要钱,要人,要规矩。下面干部现在听你的,是因为你赢了秦铭,也因为七爷那批人没了。可时间长了,光靠怕不行。”

周扬道:“我会把考核做实。”

“考核是骨架。”

刘德厚说:“还得让他们看见奔头。干部也要吃饭,也要脸面。谁干活谁上,谁混日子谁下,这话喊出来容易,真落地会得罪一大片。”

“我不怕得罪人。”

“你是不怕。”

刘德厚把话接过去:“可闽东不能总靠你一个人不怕。”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响得短,很快停了。

红纸屑被风卷到门口,又卡在台阶边。

周扬道:“两年够了。”

刘德厚看着他。

周扬继续说:“第一年把三条线跑通。港口前期、农业示范、远征回流资金落地。第二年做开发区环保准入和县域干部调整。只要财政自给率抬上去,农户收入能查到实数,闽东就不会再回头。”

刘德厚听完,低头喝了口水。

“行。”他说:“我给你盖章。还是那句话,我就当个盖章书记。手续站得住,我不拦。”

这就是交底。

也是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