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铭听见“两辈子”这三个字,眼神往上挑了一下。
他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他没有开口问。
这会儿问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比谁都清楚。
拳头又落下来。
专打肋骨之间的肌肉层,不打脏器,不打骨头,但那片软组织里神经密集,每打一下,秦铭的身子就往里缩一下。
缩到后来,他没有力气再往回撑,就趴在地板上了,两手按着冰凉的水泥地,头垂着。
周扬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欠我的命。”
周扬的手背在自己的膝盖上蹭了一下,把指节上的血擦掉一部分:“今天先收点利息。”
秦铭嘴角有血迹,顺着下颌流了一条细线,落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圆。
他慢慢把头抬起来,看着周扬。
他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完全散了,里面还有东西在运转,在看,在算。
这是他从小到大被打磨出来的本能,在任何情况下都先算利弊,先找出口,这个习惯他甩不掉。
“我知道王颖的事你想听。”周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秦铭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走了。”
周扬说:“在你进来的第二天。我让昝素华确认过,她带走的东西不多,但你们在闽东家里那个挂钟,她带走了,那是她自己买的。”
停了一拍。
“以后你的路,跟她不在同一条线上了。”
秦铭还是看着他。
脸上那片青紫在灯光底下颜色很深,眼角的肌肉在疼痛里绷得死死的,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大约是这辈子最后一点大院子弟留下来的东西——不闭眼。
但那个“算”的神情,是在这句话落地之后,从他眼睛里慢慢退掉的。
不是一下,是像水从松开的手指缝里渗出去,无声无息,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没了。
他低下头。
右腿歪在旁边,膝盖那里已经肿起来了,囚裤的布料被撑着,那块隆起的弧度很清晰。
他的手在地上撑着,指尖是白的,压在水泥缝里,没有动。
就这么趴着。
没有讲条件,没有开口骂,没有再抬头。
周扬从铁钩上把外套取下来,往手臂上搭了。
他在牢房里停了一秒,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秦铭,然后走到门口,抬手拍了两下铁门。
黄伟在外面开了锁。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那段有问题的电路,灯管跳了两下,稳了,又跳了一下。
周扬把外套穿上,往出口方向走,脚步跟进来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黄伟跟在后面,没有问。
到了楼梯口,周扬停了一步,低头把外套的第三颗扣子扣上,左肋那块被牵了一下,他顿了顿,然后把扣子扣好了。
“他的腿,让看守所联系一下医院,来人处理一下。”周扬说。
黄伟应了一声。
“但今晚不用急。”
说完这句话,周扬已经走下楼梯了。
看守所大门在身后合上,铁闩咬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的,沉的,被厚实的水泥墙吸收了大半。
周扬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闽东的深秋,天高得不像话。这座沿海城市十月份的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蓝,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的味道,把看守所门口那几棵老榕树的气根吹得晃了晃。
他仰起头。
左肋的伤口在这个动作里被牵了一下,纱布底下那道正在愈合的疤痕往外顶了顶,不疼,就是紧。他没有去按。
天很蓝。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一分钟。闽东十月的阳光不烈,落在脸上是温的,带着一种跟西北截然不同的湿润。看守所对面的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地上散着几片烂菜叶子,有个老太太弯着腰在摊位底下捡塑料袋。
周扬把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位置,下了台阶。
黄伟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色尾气。周扬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黄伟看了他一眼,没问里面的事。
“回市委。”周扬说。
车子启动。
路过旧码头的时候,周扬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河面上停着几艘木壳渔船,船身的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有个渔民蹲在船头补网,手指头在尼龙网绳里穿来穿去,动作很快,没抬头。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车里那股皮革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周扬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
秦铭。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沉下去了。
不是刻意压的,是它自己沉的。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刚落下去的时候水花很大,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但等那些圈散完了,水面就又平了。石头还在底下,但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前世六十三年,这辈子又是九年。
他从二十七岁开始,黄崖镇的黑风、余德县的血、格尔木无人区的枪声、大夏湾烧掉的机车、K347路边那两具尸体、闽东港口的雨夜——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脚底板的茧子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割过多少道口子。
这些东西,有一根线串着。
那根线的另一头,拴的就是秦铭。
现在线断了。
不是被剪断的,是磨断的。九年的时间,一刀一刀地磨,磨到最后那一下,断得无声无息。
车拐上了主干道,两边的行道树是榕树,根须拖得很长,把人行道上的地砖都拱翻了几块。闽东的城建就是这个样子,老城区的骨架是五六十年代的底子,新东西长不出来,旧的又拆不干净,挤在一起,灰扑扑的。
周扬看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房子,和房子底下开着的那些小铺面——修鞋的、卖杂货的、门口支着铝锅煮鱼丸的——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顺眼了。
不是城市变了。是他看东西的方式变了。
以前看闽东,他看的是棋盘。哪个格子有敌人,哪条线能走通,哪颗子该丢掉,哪颗子该保住。每一眼都带着算计,每一步都在攻防。
现在敌人清掉了,棋盘还是那个棋盘,但他看见的不再是格子和线路,是格子底下那些活生生的东西。下官村的老人把预付租金揣在怀里一整晚睡不着,溪南镇的渔民在等新的深水网箱,古田那边的菌类种植户在算今年能出多少吨——这些东西以前也在,但被秦铭这块石头挡住了,看不真切。
石头搬开了。
底下全是活水。
黄伟把车停在市委大楼门口,没有熄火。
“市长,我回福安了。”他把方向盘上的手移开,转过身看了周扬一眼:“宁化县那边赵永刚的数据,我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
“嗯。”周扬拉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之后又收回来,偏头看了黄伟一下:“你媳妇的化疗费用,下个月的钱我让昝素华提前打过去。”
黄伟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开口,点了点头。
周扬下了车,踩上台阶,走进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