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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夏天来得早,七月中旬的闽东,空气里已经吸饱了海水的腥咸和化不开的湿热。

转眼间,一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一年下来,闽东相安无事。

秦铭虽然死盯着周扬,但也没盯出什么门道。

而他自己,则是因为秦家内部的问题,他在闽东的项目,依旧处于停滞状态。

霞浦县溪南镇码头,柴油马达的突突声连成一片。

一筐接一筐活蹦乱跳的大黄鱼从深水网箱区运回来,过秤、加冰、装车,流水线作业有条不紊。

冰块撞击在蓝色塑料筐底,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周扬站在码头边的一处遮阳棚下,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棚子正中间摆着两张拼起来的折叠桌,上面码着半米高的百元大钞。

冯凌翔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指挥三个财务人员给合作社的渔民结账。

没有白条,没有承兑汇票。就是最直接的现金交割。

老陈头把带着鱼鳞和海水的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接过那沓厚厚的钞票,大拇指蘸着唾沫点了一遍,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他转过头,冲着周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周扬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市长,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批走外贸的单子了。”

冯凌翔走到周扬身边,拿起桌上的军用水壶灌了一大口水。

“樱花国和东南亚那边的销路全打开了。深城远征通讯的利润,加上这半年的回笼资金,咱们在霞浦的大黄鱼、福鼎的白茶、古田的食用菌,底盘已经彻底砸实。”

冯凌翔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压低嗓音:“现在下面这三个县,老百姓只认咱们远征农业的牌子。市委那边下达的产业调整文件,到了村一级,连张废纸都不如。”

周扬看着码头上排队领钱的人群。

行政权力在饥饿面前不堪一击。

秦铭坐在市委大楼里签发文件,周扬却用真金白银把闽东最底层的劳动力和土地资源牢牢攥在手里。

老百姓不懂政治路线,他们只知道谁能让他们吃上肉。

在闽东三县的基层,周扬就是活财神。

“让财务把账做平。”

周扬收回视线,语速平稳:“外贸进来的外汇,按规定在人行结汇,税一分不许少。越是盘子做大了,越要经得起审计。”

冯凌翔点点头,凑近半步:“宁化县那边出状况了。”

周扬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秦铭疯了。”

冯凌翔的喉结滚了一下:“梁建国被媒体曝光后,环保总局直接把宁化锂矿的环评打回去了。没环评,银行的过桥贷款下不来。秦铭为了保住前期的基建进度,直接让财政局把下半年的教育附加费和水利专款全挪到了锂矿账户上。”

周扬抬腕看了一眼表:“走,回市里。”

吉普车在S201省道上颠簸。

同一时间,闽东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空调的冷气打到最低档,出风口发出嘶嘶的杂音。

秦铭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盯着桌上那份南方某都市报的内参复印件,纸页边缘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诛心。

知情人士透露,国家环保总局环评司副司长梁建国涉嫌严重经济违纪,相关线索已移交纪检部门。

没有提闽东,也没有提陈永发的账本。但效果比直接点名还要致命。

环保总局为了避嫌,连夜冻结了手里所有存在争议的项目审批。宁化县锂矿首当其冲。

门被推开,市委秘书长赵国栋走进来,步子很轻。

“书记,财政局老刘刚才打电话来。”

赵国栋站在办公桌两米开外,没敢靠太近:“水利厅那边在催下半年的配套资金,问我们账上的专款什么时候能就位。”

秦铭没有抬头:“让他拖着。就说市里正在统筹规划,下个月再拨。”

“可是……”

赵国栋迟疑了片刻:“宁化县那边的施工队已经停工三天了。没有后续资金,采矿区的尾矿坝修了一半,现在正值雨季,要是再拖下去,工程质量会出大问题。”

秦铭把手里的复印件拍在桌面上。纸张与实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我说了,从教育和城建的盘子里再挤两千万出来,先打给宁化县!”秦铭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沙哑。

赵国栋后背出了一层毛汗。

挪用专项资金,在平时或许还能通过内部账目腾挪掩盖过去。

但在环评被卡、燕京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闽东的节骨眼上,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另外,还有个情况。”

赵国栋硬着头皮往下汇报:“宁化县环保局送来一份内部报告。采矿区下游的两个村子,这几天井水出现了浑浊发黄的现象,村口鱼塘里死了不少鱼。县里怀疑是前期勘探和基建产生的工业废水渗漏,污染了地下水系。”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秦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地下水污染的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这件事被捅破,群体性事件、生态灾难,这些字眼会立刻把他钉在政治的耻辱柱上。

燕京的家族不仅不会保他,甚至会第一个跳出来跟他切割。

老三秦风在绵阳已经开始散布他挪用公款的流言,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是灭顶之灾。

“报告压下来。”

秦铭的语速变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通知宁化县委,马上派人进村安抚。死多少鱼,按市价双倍赔偿。井水不能喝,就让消防队每天开车送水。告诉他们,谁要是把这件事情捅到市里或者省里,我摘他的帽子。”

赵国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秦铭独自坐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

宁化县的锂矿,原本是他用来在闽东立威、向燕京证明自己能力的通天梯。

这条梯子正在从中间断裂。

他知道这是周扬的局。

从一开始,周扬就没有在常委会上死磕锂矿项目。

那个男人退让了,拿了三百万的农业补偿款,转身去搞大黄鱼和白茶。

那是捧杀。

周扬在等他自己把绳套套在脖子上,然后一脚踢开脚底的凳子。

秦铭的手指在窗台上抠紧。

他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只要尾矿坝建起来,只要第一批矿石运出去,所有的亏空都能补上,所有的污染都能用钱摆平。

他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