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十五分钟。
秦铭坐回自己的办公室。空调的冷气打在后颈上,衬衫领口箍得很紧,扣子从来不解。
他翻开桌上那份今天的《闽东日报》,第四版,末版底部那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赵国栋下午送签批文件时提过一嘴的那个农业公司。
远征农业投资有限公司。
秦铭用派克钢笔的尾端抵着那行仿宋体小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霞浦大黄鱼。福鼎白茶。古田食用菌。
三条线同时铺开,投资一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放在闽东这种穷地方,不算小了。
一家从外地注册进来的民营企业,进场不到一个月就能砸出五百万的实际投入,说明背后的资金链很稳。
钱从哪来的?
秦铭放下报纸,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市委办主任徐培德的分机。
“培德,你帮我查一件事。”
秦铭的语速不快,咬字极清晰:“远征农业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地在闽东经济开发区。你把它的工商注册信息调出来看看,法人代表是谁,股东结构,注册资金的来源,出资方是哪家企业或者个人。”
他停了半秒。
“另外,这家公司在进入闽东之前,跟市政府有过什么对接?入驻函是谁批的,走的什么程序。这些材料整理好了直接送我办公室。”
徐培德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秦铭没有挂电话。
“还有一件事。”
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你让人去经济开发区管委会走一趟,把远征公司在闽东注册的全部下属子公司的情况摸一遍。”
“注册时间,经营范围,法人信息。尤其是法人代表冯凌翔这个人的底细。籍贯,过往经历,有没有前科,跟闽东本地有没有人脉交集。”
“往深里查。”
电话挂断。秦铭靠进椅背。
刚才常委会上,周扬报出那两组数据的方式,让他不舒服。
养殖户重新下苗、茶农人均收入上涨四百多块。
这些数字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周扬到任不满两个月,手里捏着市委批的十万块农业试点经费,连买鱼苗都不够。
他怎么会对一家外地民营企业的经营细节了如指掌?
一个从西北调来的空降市长,在闽东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没有资金。
忽然冒出一家一千五百万体量的农业公司,精确地砸在周扬主抓的三个沿海县。
霞浦、福鼎、古田。
巧合?
秦铭不信巧合。
他在抽屉里翻出那张从燕京带过来的周扬履历表。
省委组织部的档案副本,纸面上的信息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但秦铭在燕京待了那么多年,太清楚纸面信息和真实履历之间的缝隙有多宽。
周扬在青海的八年,从黄崖镇派出所到多玛县公安局长,再到榆树铁路公安局局长。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有血腥味。
一个靠暴力开路的人,到了闽东忽然改打经济牌,这种转变不可能没有外部资源的支撑。
远征公司,就是那个支撑。
秦铭把履历表压回抽屉底层,拿起桌面上那部摩托罗拉8900。
王颖的航班是下周三。
今天周一。
他把手机放回西装口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山脊线被水汽吞掉了一半。
从接到那个电话到现在,秦铭的大脑一直在处理两个完全不同频道的信息流。
一个是闽东的政治博弈,一个是他与王颖之间那根既断不了也接不上的线。
两个频道偶尔会串。
比如此刻。
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色的海岸线,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王颖寄来的那封信。
第三行:协和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没有问题。
秦铭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批阅下午的签报。
钢笔尖在纸面上运行的轨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九月四日。周三。
闽州长乐机场。
九十年代中期的长乐机场还只有一座航站楼,候机厅的天花板挂着几排日光灯管,光线偏黄,照得人脸色都带一层蜡质感。
到达出口的自动门坏了半扇,另外半扇在开合的间隙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秦铭没有让司机开车。
他一个人从闽东开了三个半小时的桑塔纳,中途在宁德到福州的省道上堵了四十分钟。
一辆拉木材的农用车翻在路肩上,整条路只剩一个车道。
到港出口的电子屏上,cA1587航班的状态从“到达”跳到了“已出港”。
秦铭站在出口外侧的立柱旁边。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旅客陆续从出口通道里涌出来,拎着大包小包,操着各种方言互相招呼。
然后人流断了一截。
王颖从那个空当里走出来。
她拉着一只深棕色的rimowa行李箱,另一只手挎着一个黑色的小羊皮手袋。
身上穿的是一件剪裁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腰带系得很紧,把腰线勒得笔直。
里面是高领的黑色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和一段白得过分的脖子。
没有戴墨镜,没有戴首饰。
三十多岁的女人,长相和气质都在走一条极窄的路。
不算漂亮到惊艳,但那种从骨骼结构和皮肤质地里透出来的冷淡感,比漂亮更扎人。
整个出口通道里来来往往那么多旅客,没有一个人的视线会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两秒。
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极其明确的信号,别靠近。
秦铭迎上去。
“路上累不累?”
王颖把行李箱的拉杆松开,推到他面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秦铭接过行李箱。
箱子不重,但他注意到轮子上沾了一点首都机场地面的灰。
他提起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身让王颖先走。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
秦铭的桑塔纳停在靠里的第三排,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从闽东开过来一路上吃的土。
秦铭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
王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等秦铭来开门的意思。
车门关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排挡杆和手刹的距离。
秦铭发动引擎,挂倒挡出库,转向,驶入离港通道。
高速公路上车流不多。
秦铭把速度稳在九十公里。
副驾驶上,王颖把风衣的腰带解开了,但没有脱。
她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防护林带,一句话没说。
车里没有开收音机。
引擎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的规律性咚咚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半个小时过去了。
秦铭的右手搁在方向盘的三点钟位置,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方向盘外沿的皮套。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两次嘴,又咽回去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找不到合适的切口。
在燕京的时候,他跟王颖之间的对话也是这种状态。
见面的频率很低,每次见面能说的话更低。
他在党校、在研究室、在组织部,回到秦家大院的时候,王颖要么在加班,要么在楼上看书。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吃饭都不一定碰得上。
夫妻八年。
秦铭能清晰地记住他跟王颖说过的每一句话的大致密度,平均每天不超过三句。
第一句通常是“回来了”。
第二句是“吃了吗”。
第三句要看情况,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闽东的气候跟燕京差别大。”
秦铭终于开了口,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九月份还是很热,湿度高。你带的衣服够不够?”
“够了。”
两个字。干燥得能把嘴唇裂开。
秦铭没有再问。他把空调的风量调大了一档。
出风口的冷气吹在手背上,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