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凌翔在深城待了整整六天。
六天里,他跑了十一趟赛格电子市场,摸清了从三极管到Lcd液晶屏的全套供应链报价。
在宝安区西乡镇的工业园区看了四处厂房,最后拍板定了一个靠近107国道的旧厂区——三面砖墙一面铁皮棚顶,八百六十平米,带三相电,月租两千五。
房东是个东莞过来的五金厂老板,生意黄了急着甩盘,冯凌翔当场付了半年租金,隔天就让星火电子厂那边调了两个老师傅飞过来勘察水电线路。
厂房的事安顿完,冯凌翔又花了两天时间,从星火电子厂的技术骨干里挑了三个人。
一个是跟他从多玛县出来的电焊老手。
一个是在榆树市棉纺厂电工班干了八年后被他挖过来搞电路板焊接的中年女工。
还有一个是去年从粤省某港资代工厂跳槽到星火的年轻工程师,学历不高,但拆机器的手比外科医生还稳。
三个人的调令走的是星火电子厂内部的借调程序,人事档案不动,工资关系不动。
第七天一早,冯凌翔从深城坐长途大巴到汕头,在汕头火车站买了五张去闽东的硬座车票。
跟他一起上车的,除了那三个技术骨干,还有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嘴唇薄,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右手插在裤兜里。
叫孙维亮,安徽人,合肥工业大学财务管理专业毕业,在深城一家台资贸易公司干了三年会计,上个月刚被辞退——原因是跟宝岛老板的小舅子因为报销单据的事吵了一架。
冯凌翔是在罗湖汽车站附近的招待所走廊里遇到的他。
这小子因为交不起房租,抱着一箱账本坐在楼梯口等退房结算。
冯凌翔多看了两眼,不是看人,是看那箱账本。
每一本的封皮上都贴着手写的分类标签,按月份和科目排列得一丝不乱。
一个被辞退了还舍不得扔账本的会计,骨子里是有执念的。
冯凌翔跟他聊了二十分钟,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台资贸易公司的利润率和国内同类企业比,差距在哪。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给你一笔五百万的启动资金,你怎么设计内部审计流程。
第三个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去一个连公交车都不通的地方干活。
孙维亮的回答干脆利落,每个问题都没超过两分钟。
冯凌翔当场拍板:月薪一千二,包吃住,干得好三个月后加到两千。
五个人,挤在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晃了将近十个小时。
车过福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8月21日。
闽东宾馆。
这是全市唯一一家挂着三星牌子的涉外宾馆,七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马赛克瓷砖,大堂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前台后面挂了一面镶着金边的大钟,时针比标准时间慢了四分钟。
冯凌翔开了三间标准间。
五个人的行李加在一起也没多少,两个旅行包,一个装着工具的帆布袋子,还有孙维亮那箱死也不撒手的账本。
登记入住的时候,前台接待员翻了翻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填写的入住单位一栏,远征农业投资有限公司。
“先生,请问贵公司是做什么的?”接待员是个本地姑娘,二十出头,嘴皮子麻利。
“种地养鱼的。”冯凌翔把押金数好推过去。
接待员的笑容僵了一下。
种地养鱼的住闽东宾馆最贵的标间,这事听着不太对。
冯凌翔没解释。
他拿了房卡上楼,把三个技术骨干安排在同一层,自己和孙维亮住对门。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衬衫,下楼去宾馆隔壁的邮电局打了个长途。
电话拨到闽东市政府总机。
“帮我转市长办公室。”
线路嗡嗡地响了几秒,接通了。
“到了。”
“明天去趟霞浦。”
周扬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短,像是在一边翻文件一边说话,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县水产局有个叫钱志强的副局长,管海域养殖证审批。”
“你去见他之前先去趟三都澳的渔排,把那边大黄鱼网箱养殖的实际密度、鱼苗存活率和饲料成本摸一遍。数字要准,别听当地人糊弄。”
“明白。”
“另外,让你那个会计把公司在闽东的投资框架先搭起来。三个独立项目公司,霞浦、福鼎、古田各一个。法人代表全用你的名字,注册资金不低于两百万。”
“注册地放哪?”
“放闽东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我会让市府办给你们出一张入驻函。”
电话挂了。
冯凌翔把听筒放回去,从邮电局出来时,外面下起了小雨。八月末的闽东,雨说来就来,黏稠的水汽裹着海腥味扑了满脸。
第二天上午,一篇不到二百字的消息出现在《闽东日报》的第四版底部——这个版面平时登的是农技推广通知和气象预报,全市订报的单位里,大概百分之九十的人翻到这一页就直接跳过去了。
消息的标题中规中矩:“外地企业拟在我市投资发展现代农渔业”。
正文更寡淡。
远征农业投资有限公司计划在未来一年内投入一千五百万元,重点发展霞浦大黄鱼深水网箱养殖、福鼎白茶规模化种植加工和古田食用菌冷链物流三个项目。
这条消息是市府办综合科的昝素华经手送到报社的。
编辑接到稿子的时候正在吃盒饭,用筷子头拨了拨稿纸,问了一句“哪个部门审的”,得到回答是市府办盖的章之后,随手排进了末版的豆腐块位置。
闽东日报当天的头版,登的是宁化县锂矿项目省级环评专家组即将莅临指导的大篇幅通讯。
配了三张照片,两张是秦铭在市委会议室部署迎检工作的画面,一张是宁化县矿区的航拍全景。
头版的铅字是加粗的宋体,占了整整半个版面。
末版那条豆腐块用的是最小号的仿宋体,和旁边一条关于台风“格美”路径预测的气象简讯挤在一起,字号小得需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市委大楼五楼,秦铭的办公室里,秘书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把当日报纸和内参资料按重要性排好送进来。
《闽东日报》第四版从来不在阅读清单里。
三楼副市长王德明的桌上也摆着同一份报纸。
他翻到末版的时候扫了一眼那条消息,嘴里正嚼着从食堂打来的油条。
一千五百万养鱼种茶,这种画饼他在闽东见得太多了。
前年有个浙江温州来的老板号称要投三千万搞滩涂围垦养对虾,热热闹闹折腾了两个月,连第一笔款都没到就人间蒸发了。
王德明把报纸翻回头版,用红笔在环评专家组的行程安排上画了两道杠。
市委办主任徐培德把这条消息简单提了一句,是在下午的日常协调会上,当作“近期社会面动态”的尾巴带了一嘴。
在座的六个科室负责人没有一个人接话。
一千五百万。
在秦铭正在推动的宁化县锂矿项目面前,这个数字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锂矿的第一期固定资产投资规划是十二个亿,省里的环评专家组下周就到。
养鱼的、种茶的、搞蘑菇的——这些东西在闽东干了几百年了,还不是穷得叮当响。
没有人把这条消息和市长周扬联系在一起。
远征公司的注册信息显示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冯凌翔的外地人,跟市政府没有任何表面上的关联。
赵国栋在当天下班前给秦铭送签批文件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有个外地农业公司要在经济开发区注册落户,市府办出了入驻函。
秦铭头都没抬,握着派克钢笔在一份财政拨款报告上签了字,说了两个字。
“知道了。”
当天晚上九点,闽东宾馆三楼的标间里,冯凌翔把从霞浦带回来的调研材料摊了一桌子。
水产局的养殖数据、三都澳渔排的现场照片、从渔民手里抄来的饲料配方和鱼苗进价。
孙维亮坐在对面,用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列财务模型。
“冯总,按现在的鱼苗价格和成活率,如果第一批投两千口网箱,前期投入大概在三百八十万左右。加上冷库建设和运输车辆采购,霞浦这个项目单独的启动资金不会低于五百万。”
冯凌翔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看了半分钟,抬起头。
“回报周期呢?”
“大黄鱼的养殖周期十八到二十四个月。第一批鱼出水最快要到九八年年初。”
孙维亮推了推眼镜:“不过如果走活鲜直销的渠道,绕开中间商,利润率能做到百分之四十以上。”
冯凌翔把手里的渔排照片放下,靠进椅背。
窗外,闽东市区稀疏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远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在摇晃,那是夜间出海捕捞的小船。
十八到二十四个月。
周扬等得起。
冯凌翔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本记事本,翻到夹着蔡德胜名片的那一页。
铜版纸名片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拇指摁出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合上记事本,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海。
深城那边的厂房下周开始改造。
第一批从赛格市场采购的爱立信Gh337拆机样本,已经通过物流发往宝安的仓库。
两条线,同时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