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昝素华都处于一种极度虚幻的懵逼状态。
她看着周扬毫不费力地扛起那个装满肉体的麻袋,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下楼。
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扫帚,把楼道里的碎玻璃和血迹清理干净。
夜色深沉,筒子楼里的居民早就睡死过去,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呼噜声和远处野狗的吠叫。
面包车的后备箱被掀开,麻袋被扔了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周扬坐进驾驶室,打火,挂挡。
老旧的面包车重新驶入闽东市坑洼不平的街道。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昝素华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抠进了手背的肉里。
她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男人。
路灯的昏黄光线时不时扫过周扬冷硬的侧脸。
他开得很稳,遇到减速带甚至会提前踩刹车,完全没有杀人后的慌乱与紧张。
那种轻车熟路的状态,让昝素华感到一种比尸体更深的恐惧。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海岸线开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停在霞浦县边缘的一个废弃渔港。
这里远离村庄,只有几艘破旧的木渔船停靠在岸边,随着海浪的起伏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海风很大,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吹得人睁不开眼。
周扬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拖出那个麻袋。
他在岸边的乱石滩上找了几块足有二三十斤重的青石板,用剩下的尼龙绳将石头和麻袋死死捆在一起。
“去解缆绳。”周扬指了指离岸边最近的一艘带柴油机的木船。
昝素华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解开了拴在木桩上的粗糙缆绳。
周扬提着麻袋跨上渔船,将东西扔在甲板上。
他走到船尾,检查了一下柴油机的油箱,然后握住摇把,用力摇了几圈。
柴油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后突突突地运转起来,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木船驶离海岸,向着漆黑一片的深海开去。
海浪拍打着船首,溅起的水花落在昝素华苍白的脸上。
她紧紧抓住船舷,看着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她第一次在深夜出海,整个人像是被吞噬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船开了大约半个小时。
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陆地的灯光。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声和海浪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
周扬关掉了柴油机。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海水拍打船体的哗啦声。
他走到甲板中央,单手提起那个绑着石头的麻袋,走到船舷边。
“过来。”周扬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昝素华。
昝素华双腿发软,扶着船帮慢慢挪了过去。
“搭把手。”周扬说。
昝素华伸出颤抖的双手,抓住了麻袋的一角。
隔着粗糙的编织袋,她能感觉到里面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
那是折磨了她和母亲十几年的梦魇,此刻就掌握在她的手里。
“一,二,松。”
伴随着周扬平静的口令,两人同时松手。
麻袋带着沉重的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砸入墨黑色的海水中。
溅起一团白色的水花,随后迅速被海浪吞没。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几秒钟后,海底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咕噜声,那是麻袋里的空气被海水挤压排出的动静。
一切归于平静。
昝素华脱力般地跌坐在湿滑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海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衬衫,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亦或是某种长期压抑后突然释放的虚脱感。
周扬站在船舷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海水。
闽东的海,比青海的沙子要深得多。
它能吞没一具尸体,自然也能吞没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女孩。
海浪撞击着木质船舷,水花溅在甲板上。柴油机已经熄火,四周只剩下风的呼啸。
周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昝素华。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杀人抛尸的共犯了。”周扬的语调平直。他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权力场上的驭人术,最高级的一种,就是共享致命的秘密。
道德契约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但共同跨过法律红线所产生的羁绊,却能铸就最坚固的同盟。
昝素华仰起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往后好好给我办事。”
周扬把手插进西裤口袋,目光越过她,看向漆黑的海面:“只要我还在这把椅子上坐着,只要我还活着,你就能好好活着。”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的庇护承诺。
昝素华扶着船帮站起来,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但吐字异常清晰:“我明白。”
周扬收回视线,开始下达第一道指令。
“七天时间。”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一份名单。市委、市政府各个部门里,那些家里条件困难的、长期不受领导待见的、甚至替人背过黑锅的边缘人。把他们的详细情况全部摸清楚,写在纸上交给我。”
有趣的是,绝大多数上位者在谋求权力扩张时,眼睛总是盯着那些手握实权的部门头头。
但周扬的思路截然不同。
他很清楚,秦铭已经用利益把那些常委和局长们喂饱了。
要在这个铁桶一般的阵营里撕开缺口,就必须从最底层的齿轮动手。
边缘人没有退路,没有沉没成本。
只要给他们一点生存的资源和向上的阶梯,他们就会爆发出远超常人的破坏力。
昝素华没有问要这份名单做什么,她只是把湿透的衣角攥在手里,应了一声:“一定办到。”
柴油机重新启动,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木船调转船头,朝着海岸线那点微弱的灯光驶去。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闽东市老城区,一条远离主干道的逼仄巷子里。
一间没有挂招牌的茶馆。二楼尽头的包厢。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转动,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沿海城市特有的粘稠湿热。
周扬坐在竹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大红袍。
茶汤在杯子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冯凌翔走了进来。
这个曾经在多玛县无人区呼风唤雨的矿霸,如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从出狱后接管星火电子厂的销售大权,冯凌翔用极短的时间完成了身份的洗白和阶层的跨越。
“周市长。”冯凌翔在桌边站定,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没有半点昔日江湖草莽的做派。
周扬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冯凌翔拉开椅子坐下,十分自然地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周扬的杯子里添上热水。
张华在红色保密电话里说的那番话,周扬深以为然。
当官,确实需要钱袋子。
体制内的博弈,归根结底是资源的重新分配。
你要拉拢人,要搞基建,要推行自己的施政纲领,光靠嘴皮子和红头文件是行不通的。
必须有真金白银作为底气。
但体制内的钱,每一笔都带着审计的镣铐,稍微碰错一点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必须在体制外,有一个能够源源不断输送资金、且绝对可靠的白手套。
冯凌翔就是周扬挑好的那个人。
客观来讲,冯凌翔的履历劣迹斑斑。
但用人,尤其是用这种干脏活的人,看重的从来不是道德瑕疵。
周扬看重的是冯凌翔的能力、眼力见,以及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江湖义气。
更重要的一点是,冯凌翔的命是周扬给的。
在多玛县的扫黑风暴中,如果不是周扬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他早就和齐大胜一起吃枪子了。
用熟不用生,这是权力场上颠扑不破的铁律。
“厂子那边的销售渠道,理顺了?”周扬喝了一口茶,切入正题。
“托您的福,都理顺了。”
冯凌翔放下紫砂壶,双手放在膝盖上:“西北几个省的代理商已经全部拿下,现在正在往华北和东北那边铺货。上个月的流水,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
周扬把茶杯搁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西北的盘子太小了。”
周扬看着冯凌翔:“我叫你来闽东,不是听你汇报那点随身听的销量的。”
冯凌翔的腰板挺直了几分。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周扬只要一开口,往往就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的利益洗牌。
“随身听这门生意,干不了几年了。”周扬的语调平直,像是在宣读一份报纸上的天气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