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目光越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
这种审视极具压迫感。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目光,而是一个老猎手在估量工具的耐用程度。
昝素华被看得有些局促,肩膀不由自主地往下塌了半寸,但脚下没退。
“小昝,在秘书处干了三年了吧?”周扬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在指间把玩。
“三年零四个月,市长。”昝素华回答得很精确,音色很清脆。
“平时除了印材料,还负责什么?”
“收发室的信件分发,还有二楼会议室的卫生。”
标准的打杂岗。
一个正规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在机关里被边缘化到这个地步,通常只有两个原因:要么得罪了人,要么家里没背景。
昝素华属于后者,而且情况更糟。
“明天去一趟闽州。”
周扬把钢笔搁在桌面上,切入正题,语速放慢:“去闽州宾馆,帮我接一批东西。”
昝素华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闪过极快的错愕。
市长越过秘书长和专职秘书,直接安排一个打杂的去外地办事,这在机关规矩里是彻头彻尾的反常。
“不要用市里的公车。自己去长途汽车站买票,坐最早的一班车去。”
周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金属质感:“到了闽州宾馆,会有人主动找你。你什么都不用问,他们会把东西装在车里。”
“你的任务,就是坐在那辆车上,把人和东西全须全尾地带回闽东,找个安全的仓库停好。”
他停顿了一秒,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极具侵略性的姿态。
“这件事情,除了你和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赵国栋,包括你办公室的同事。能办吗?”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鸣。
昝素华的肺叶扩张,呼吸停滞了半秒。
她不傻。能在市府办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熬上三年,即便是个边缘人,也早就练出了政治嗅觉。
不走公账,不用公车,秘密接头。
这绝不是去拿几份普通的文件。
“周市长。”
昝素华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如果有人问起我明天为什么没来上班,我该怎么说?”
“你明天请病假。假条直接交到我这里,我批。”周扬给出了闭环方案。
女孩沉默了。
她在权衡。
这种活儿一旦沾上,就是把身家性命绑在了一个刚到任一个多月、且在常委会上被本地势力孤立的新市长身上。
赢了,鸡犬升天。
输了,万劫不复。
周扬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母亲在市人民医院血液透析科,一周做三次透析。医药费拖欠了两个月,医院已经下了三次催款单。”
昝素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周扬没有理会她的反应,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昨天的晚报。
“你那个后爸,上周在霞浦县的地下赌场输了八万块钱。放高利贷的人昨天去了你住的筒子楼,在门上泼了红油漆,还扬言要把你卖到南方的发廊去抵债。”
女孩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咬住了下唇,渗出一点血丝。
那是她死死捂在阴暗角落里的脓疮,此刻被高高在上的市长毫不留情地挑破,暴露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
“把这趟差事办得干干净净。”
周扬靠回椅背,抛出了最终的价码:“你妈换肾的配型和手术费,我来解决。你后爸的问题,我也能解决。”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的交易。
没有画大饼,没有谈理想,只有赤裸裸的生存交换。
昝素华死死盯着周扬。
那双原本干净可爱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恐惧、屈辱、挣扎,最终全部沉淀为一种绝境逢生的狠厉。
她没有问周扬是怎么知道这些私密信息的。
在体制内的底层挣扎了这么久,她比谁都清楚,上位者想要查一个边缘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我去。”
昝素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咬字极其清晰。
她没有多说半句废话,没有表忠心,也没有讨价还价。
“好。”
周扬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面上:“里面是路费和闽州宾馆的房间号。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出发。”
昝素华走上前,双手拿起那个信封,捏得很紧。
纸张在她的指力下发出轻微的形变声。
她对着周扬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背脊挺得很直,比她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直。
黄铜门把手回弹,咔哒一声轻响。
死寂重新接管了这间三十平米的市长办公室。
周扬端起桌上那个印着红字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白水。
怎么查到的?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他带着前世四十年的官商博弈经验,带着在格尔木无人区杀出来的铁血手腕,空降到这座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沿海城市。
来了一个多月,如果连市府办这几十号人的家庭背景、经济状况、社会关系都摸不透,如果连谁是秦铭的眼线、谁是赵国栋的耳目、谁是可以利用的弃子都分不清,那他干脆收拾铺盖滚回大西北去当个派出所所长算了。
……
闽东市的夜风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吹不散城郊这片旧工业区里的闷热。
晚上九点,一辆灰扑扑的旧面包车停在城南汽配城后面的一间独立仓库里。
卷帘门已经拉下,从外面看,这里和周围那些倒闭的五金店没有任何区别。
昝素华办事很快。
当天去,当天回。
在体制内,透明人有透明人的悲哀,但也有透明人的价值。
市府办整整一天人来人往,赵国栋忙着给秦书记安排下周的视察路线,王德明副市长办公室的人为了宁化县锂矿的接待规格吵得不可开交。
没人注意到秘书处少了一个复印文件的打杂工。
那张夹在病假条里的请假单,连赵国栋的办公桌都没上,直接在内勤那里就归了档。
这就是周扬要的效果。
越是庞大复杂的官场机器,越容易忽略那些卡在齿轮缝隙里的灰尘。
仓库的租赁合同是下午刚签的。
名字用的是个外地身份证,付了一年的租金,房东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周扬推开仓库侧面的那扇小铁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挂在墙角的白炽灯泡亮着,光线昏黄。
昝素华站在面包车旁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穿着早上那件浅蓝色短袖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瘦弱的脊背上。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周扬后,紧绷的肩膀才极其缓慢地塌了下去。
“周市长。”昝素华的声音很干,像是砂纸在木头上蹭过。
周扬没有应声。他走到面包车后排,一把拉开那扇破旧的滑门。
车厢里没有座椅,平铺着六个黑色的帆布旅行袋。
那种最常见的、火车站民工用来装铺盖卷的袋子。
表面沾着灰,拉链处甚至还有几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周扬伸手捏住其中一个旅行袋的拉链,往下一拉。
刺啦一声。
昏黄的灯光顺着裂口灌进去。
没有金条,没有存折。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第四套人民币。
一百元面值,带着油墨特有的那种略显刺鼻的化学气味。
一万一捆,用白色的纸条扎着,塑料封膜还没有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