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楼四层的常委会议室。
窗外是遮天蔽日的榕树树冠,闽东七月特有的湿热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在外。
屋里的空调打在十六度,冷风从百叶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往下灌,吹得椭圆形会议桌上的红头文件边缘微微翻卷。
这间会议室的格局比榆树市小了一圈,但红木桌面的包浆更厚。
周扬坐在秦铭的左手边。面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水是温的。
他那本记满产业经济学笔记的硬抄本摊开在手边,钢笔帽拔下,压在纸页右上角。
这是他到任闽东后的第一次常委扩大会议。
秦铭坐在主位上,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他
没有靠着椅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食指骨节有节奏地交替敲击着手背。
“同志们。”秦铭开口了,声音平稳,穿透力极强,把会议室里轻微的翻纸声压了下去。
“今天开这个会,首先是欢迎周扬同志。省委把周扬同志派到我们闽东,是对我们班子建设的极大支持。”
秦铭转向周扬,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毛病的得体笑容:“周市长在青海的成绩,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有耳闻。榆树市的全面禁枪,喀尔县的产业转型,那是上了部委简报的全国标杆。”
“周市长不仅有雷霆万钧的实干魄力,还有樱花国留学的深厚理论功底。有周市长来搭班子,闽东接下来的经济和治安工作,算是有了主心骨。”
这番话听着全是赞誉,但底下的机锋极其锐利。
他在给周扬贴标签。
一个靠“雷霆万钧”和“禁枪”起家的铁腕干部,到了宗族关系盘根错节的东南沿海,这种标签就是一张催命符。
本地的干部最怕什么?最怕不懂规矩、上来就动刀子的外来户。
秦铭这几句话,直接把周扬架到了本地势力的对立面。
周扬拿着钢笔的手没有停。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深水港规划”五个字,笔画苍劲。
“秦书记过奖了。”
周扬抬起头,视线扫过长桌两侧的十几张面孔。
市政府秘书长赵国栋坐在末座,眼皮低垂,看着面前的茶杯。
常务副市长、政法委书记、几个县区的区长都在打量他。
“西北的经验留在西北。闽东有闽东的底子。”
周扬的语调像一杯晾凉的白开水,没有任何起伏:“我初来乍到,主要还是多听、多看、多跟各位学习。政府这边的担子,还得靠大家一起挑。秦书记定方向,我们抓落实。”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顺手把秦铭“一把手”的位置高高供起。
秦铭脸上的笑意未减,手指在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周市长谦虚了。既然人到齐了,咱们进入正题。今天这个会,主要议一议下半年的经济盘子和治安情况。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常务副市长王德明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汇报材料。
“秦书记,周市长,我先汇报一下财政和招商的底子。”
王德明是个五十出头的本地干部,操着一口带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咱们市上半年的Gdp增速在全省排倒数第二。”
“财政自给率不足百分之三十。沿海三个县的滩涂养殖,因为台风和红潮,损失惨重。深水港的二期扩建工程,资金缺口还有四千万,省发改委那边的批文卡了三个月,银行不肯放款。”
他把数据报得飞快,全是在摆烂摊子。
政法委书记陈长林紧接着接过了话茬:“治安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上个月,霞浦县两个村因为争夺滩涂养殖权,发生了大规模械斗。”
“参与人数超过三百人,动了土铳和鱼叉,重伤七个。市局下去了三个中队才把局面控制住。宗族势力在基层的影响力太深,村干部根本插不上手,甚至有的村干部带头参与。”
“这种事处理重了,容易引发群体性事件;处理轻了,又压不住阵脚。”
会议室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几个区县的负责人纷纷跟进,倒苦水的倒苦水,叫穷的叫穷。
“我们县那个华侨投资的罐头厂,外资撤了,几百号工人等着发工资,天天堵在县政府门口。”
“深水港那边的物流园,地征下来了,但配套的公路修不进去,几个村的族长联合起来要天价补偿款。”
所有人都在积极踊跃地发言,把闽东市的千头万绪全部倒在会议桌上。
这是一种试探。
秦铭坐在主位上,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偶尔点点头,不时插一句两句引导的话。
他把节奏控得极好,让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向周扬。
周扬靠在椅背上,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
等会议室里的声音小了一些,周扬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
“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满屋子的嘈杂中显得尤为突兀。
所有人停下了话头,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王副市长。”
周扬看向王德明,语气平缓:“深水港二期扩建的资金缺口是四千万。省发改委的批文为什么卡住?”
王德明愣了一下,回答:“省里认为我们的港口吞吐量预估不足,二期建起来也是闲置,投资回报率太低。”
“吞吐量不足,是因为没有产业支撑。”
周扬翻开硬抄本:“闽东有全省最长的海岸线,有深水良港,有庞大的海外侨胞网络。我们现在拿着金饭碗在要饭。华侨回乡投资,为什么只建罐头厂这种低附加值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因为我们没有给他们提供产业链的配套。”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全场。
“我在樱花国考察过他们的制造业转型路径。目前全球产业正在发生转移,亚洲四小龙的劳动力成本在上升,大量的制造业订单需要寻找新的代工地。”
“这就是oEm代工模式。我们闽东完全可以利用侨资作为桥梁,承接日韩和欧美的轻工业代工订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oEm这个词,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内陆城市还很生僻,但在沿海,已经有人开始摸索。
“只要我们能拿下几个国际品牌的代工订单,港口的吞吐量自然会呈指数级增长。有了订单预期,省发改委的批文就能批下来,银行的过桥贷款也就有了着落。”
“用未来的订单撬动现在的基建资金,这个逻辑,王副市长觉得行得通吗?”
王德明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他原本是想用资金缺口难为一下新市长,没想到对方直接抛出了一个宏观的产业解题思路,而且逻辑闭环严密得毫无破绽。
秦铭坐在主位上,双手依旧交叠着,大拇指在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他眼皮半垂,掩盖住瞳孔深处极其隐秘的阴寒。
八年不见,周扬不仅没有在西北的风沙里变成一个只懂暴力的莽夫,反而长出了更为精密的政商大脑。
这让秦铭感到一种比当年鼻梁骨断裂时更难受的滞涩感。
“周市长的眼界,确实走在了我们前面。”
秦铭抬起头,声线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经济困局上移开,转头看向政法委书记陈长林。
“长林同志,刚才你提到的霞浦县滩涂械斗案,市局最后是怎么结案的?”
陈长林被点到名字,赶紧翻开面前的卷宗,清了清嗓子:“按照以往处理宗族纠纷的惯例,抓了十几个带头闹事的,行政拘留十五天,罚了点款。后来几个村的老太公联名到县政府作保,考虑到影响,加上也没出人命,前天就把人放回去了。目前派了两个干警在村里盯着,暂时稳住了。”
“暂时稳住了。”
秦铭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随后将目光投向周扬,语气里透着虚心求教的意味:“周市长在青海主抓过几年的治安,对付这种棘手的群体事件,经验丰富。你觉得市局这个处理方式,妥当吗?”
这是一个软钉子。
说妥当,就是默认了本地和稀泥的执法生态,周扬刚才建立起来的威信就会打折扣。
说不妥当,那就是直接打政法委和市局的脸,彻底站到本地派的对立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周扬身上。
周扬没有急着答话。
他端起面前那个印着红字的白瓷茶杯,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温水。
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把刚才说太多话带来的喉咙干涩压了平息。
他把茶杯放回原位,瓷底和实木桌面磕碰,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
“不妥当。”周扬看着陈长林,给出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