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榆树市公安局大院。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
大院里停满了各类车辆。
市局的北京吉普、铁路公安局的巡逻车、武警中队的运兵卡车,还有几辆从多玛县连夜开过来的解放牌大卡车。
柴油发动机怠速运转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排气管喷吐出的青蓝色废气在冷空气中弥漫,刺鼻的机油味盖过了西北风里的尘土味。
八百名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列队完毕。
马兰龙穿着羊皮大衣,站在队伍最前方。
市局抽调了三百名干警,清一色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梁正亮带着特调组的十名骨干,加上铁路公安局的五十名警力,配备八一杠和实心橡胶警棍。
扎西手下的多玛县武装巡山队,一百二十名在格尔木无人区见过血的老兵,满身煞气,手里端着轻机枪和步枪。
外围,是武警榆树支队的三个中队,带着防暴盾牌和催泪瓦斯发射器。
这是一支足以应对局部战争的武装力量。
周扬从大楼台阶上走下来,脚下的伞兵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队伍正前方,视线扫过这群即将投入清剿的下属。
“目标喀尔县。”
周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任务是收缴八个地下兵工厂的所有枪械和车床设备。遇到持械反抗者,允许越过鸣枪示警程序,直接击伤丧失战斗力。如果对方开火,就地击毙。”
他停顿两秒,下达最终指令:“出发。”
车门开合的声音连成一片。
八百人迅速登车。
庞大的车队驶出市局大院,沿着柳格公路向西南方向开进。
车轮碾压过硬化路面,扬起漫天沙尘。
喀尔县,西郊。
乌尔骨的地下兵工厂隐藏在一片连绵的土坯房中间。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农机修造厂,外围拉着铁丝网,院子里堆着生锈的废铁和煤渣。
厂房内部,八十多个年轻的工匠正在往枪管里填装底火。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乌尔骨坐在厂长办公室的破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崭新的仿五四式手枪。
他把弹匣退出来,又推上去,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外面有动静吗?”乌尔骨问旁边的一个手下。
“柳格公路那边还是封着。咱们的货出不去,材料也进不来。”手下回答。
乌尔骨把枪拍在桌子上,骂了一句脏话。
他仗着手底下这帮人和仓库里的两百多条枪,准备跟市里耗到底。
他笃定法不责众,只要他们不主动出击,政府就不敢派人进来强拆。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基于常理的判断,在遇到周扬时,完全失效。
厂区外,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不是一辆车,而是几十辆重型卡车同时碾压碎石路面发出的震动。
乌尔骨的手下跑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厂长,条子来了!全是车!”
乌尔骨霍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枪,大步走出办公室。
厂区大门外,几辆武警卡车已经横向停泊,彻底封死了退路。
特调组和巡山队的人员跳下车,迅速散开,形成半包围的战术阵型。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厂区。
周扬站在一辆吉普车旁,手里拿着一个大功率扩音器。
“里面的人听着。”
周扬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厂区:“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给你们一分钟时间。”
乌尔骨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外面那密密麻麻的武装人员,头皮一阵发麻。
他没料到市里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八百人的正规军,连轻机枪都架上了。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转头对着厂房里的人大喊:“抄家伙!他们不敢开枪!咱们人多,跟他们拼了!”
十几个年轻气盛的工匠抓起刚组装好的半自动步枪,冲到窗户边,枪口对准了外面。
周扬看了一眼手表。秒针走过整整一圈。
他放下扩音器,转头看向梁正亮。
“催泪瓦斯,覆盖射击。破门。”
战术指令下达。武警中队的阵列里,几具发射器同时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十几发催泪瓦斯弹划过抛物线,砸破厂房的玻璃窗,落入室内。
浓烈的白色烟雾迅速在封闭的空间里扩散。
刺鼻的化学气体顺着呼吸道钻进肺里。
厂房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干呕声。
“冲!”梁正亮一挥手。
特调组和巡山队的老兵们戴上防毒面具,端着八一杠,一脚踹开厂区那扇生锈的铁门。
战术动作极其专业。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一组,交替掩护进入。
乌尔骨被烟雾熏得睁不开眼,他举起手里的仿五四式,胡乱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子弹打在门框上,溅起一团火星。
这是极其致命的还击。
梁正亮在枪响的同一秒,身体侧滑,八一杠的枪托狠狠砸在一个试图举枪的工匠脸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
扎西带的人更直接。
面对那些拿着枪乱窜的亡命徒,巡山队的老兵根本不给对方瞄准的机会。
实心橡胶警棍照着膝盖和手腕招呼。
惨叫声此起彼伏。
乌尔骨还想开第二枪,侧面一道黑影扑了过来。
一名特调组干警飞起一脚,正中他的手腕。
手枪脱手飞出,砸在远处的车床上。
两把八一杠的枪口死死顶在了乌尔骨的后脑勺上。
金属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别动。”干警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闷声闷气,却透着杀机。
不到十分钟,整个厂房的抵抗被彻底瓦解。
八十多号人被反铐着双手,拖到院子里的空地上,蹲成一排。
周扬走进厂房。
白烟还没有完全散去,地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半成品枪支和弹壳。
他走到那排简陋的车床前,检查了一下传动轴和模具。
马兰龙跟着走进来,看着满屋子的违禁品,骂了一句:“这帮孙子,设备还挺全。周局,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全部贴封条,拉回市局物证科。带不走的,当场捣毁。”周扬转身走出厂房。
同一时间,喀尔县的其他七个兵工厂也遭遇了同样的雷霆扫穴。
事实证明,在正规武装力量碾压下,那些所谓的宗族底气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催泪瓦斯和轻机枪摆在面前时,绝大多数人选择了保命。
马波是最识时务的一个。
当市局的车队开到他家门口时,他已经把厂里所有的枪支弹药装箱打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里。
八十多台车床也全部断了电,工人们双手抱头蹲在墙角。
马波把两枚盘得发红的核桃放在桌上,主动伸出双手,让干警戴上手铐。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大势已去。
张华和周扬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喀尔县的黑枪历史已经画上了句号。
傍晚时分。
喀尔县县委大院门前的广场上。
缴获的各类枪支弹药堆成了一座小山。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仿五四式手枪、双管猎枪,还有成箱的散装子弹和雷管。
金属表面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红光。
广场外围,几千名喀尔县的群众被隔离在警戒线外。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厂长被押上警车,看着那些赖以生存的造枪设备被砸成废铁,人群中出奇的安静。
没有抗议。
因为就在今天上午,县委下发了通知,第一笔高寒农作物补贴已经打到了各村的账上。
新疆原棉的采购车队,也已经在路上了。
手里有钱,未来有出路。谁还会去为了几把黑枪拼命。
周扬站在那座枪械堆成的小山前。
他穿着八三式警服,身姿笔挺。
马兰龙走过来,递上一份汇总清单。
“周局,八个厂子全端了。抓获首要分子二十三人,涉案人员三百四十人。缴获各类枪支一千二百余支,子弹五十万发。车床设备两百一十台。”
马兰龙汇报这些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这是一个足以震惊公安部的大案。
周扬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折叠起来塞进口袋。
一列满载着格尔木矿石的东风4型内燃机车从远处的铁路线驶过,沉闷的汽笛声在山谷间回荡。
榆树市的旧秩序,在这场长达一个月的经济封锁与半天的武力清剿中,被彻底撕碎。
张华要的干净账本,周扬给他做平了。
周扬转过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对驾驶座上的王建业下达了指令。
“回市里。”
吉普车启动,沿着来时的搓板路驶离喀尔县。
后视镜里,那座由枪械堆成的小山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西北荒漠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