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铁路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周扬放下电话听筒。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早就盖好公章的《传唤通知书》,递给站在一旁的梁正亮。
“去抓人。”
周扬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交代替别人买包烟:“带上特调组,去顾兆明和林文辉在西宁的住处。记住,声势要大,动作要快。但必须‘恰好’晚省厅一步。”
梁正亮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章,立正敬礼:“明白!”
半小时后,三辆警用吉普车拉响警笛,冲出榆树铁路公安局的大门,沿着柳格公路向西宁方向疾驰。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青海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省厅专案组带着批捕文书赶到顾兆明位于西宁市区的独栋别墅时,扑了个空。
别墅大门紧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仓促离开的痕迹。
顾兆明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端端正正地停在地库里,车钥匙就插在手套箱的锁孔上。
另一边,去抓捕林文辉的小组同样无功而返。
几个小时后,交警部门在省公安厅后街的一条死胡同里,找到了林文辉那辆丰田皇冠公务车。
车门没锁,车里空无一人。
两个正厅级干部,就在省城警方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消息传回省委,杨安邦当场摔了一个茶杯。
“畏罪潜逃!”
李世安在省委扩大会议上拍着桌子怒吼:“这是赤裸裸的畏罪潜逃!公安系统是干什么吃的?两个大活人,就在西宁市里插上翅膀飞了?!”
经过三天的内部拉扯和无数次碰头会,在榆树铁路公安局那份提前发出的《传唤通知书》和十五份铁证口供的相互印证下,省厅最终给这起失踪案定了性——
顾兆明、林文辉,因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及组织武装暴乱,在接到公安机关传唤后,畏罪潜逃。
省委下达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全省范围内展开地毯式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全省的公检法系统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庞大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各个交通要道、汽车站全部设立了检查站。
无数警察牵着警犬在西宁周边的山区和戈壁滩上展开拉网式排查。
……
全省追逃令发出的第四天。
榆树铁路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不是桌上那台红色保密专线,是靠窗台边那部普通的拨盘电话。
铃声断断续续,信号极差,听筒里混杂着大量的电流杂音和风声。
这种信号质量,只有一个地方打得出来。
周扬拿起听筒。
“局长,我是马旦。”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真,但马旦说话的腔调周扬太熟了。
那种半吊子的甘肃口音掺着青海本地的卷舌音,多少年都没变过。
“说。”
“前天晚上,镇子西边的废弃石棉矿那块儿,有人进去了。两辆车,不是本地的牌照。我远远地盯了一天,那边的几排旧工棚里住着人,少说七八个,腰上都别着家伙。”
马旦的措辞很讲究。他没有说“枪”,也没有说“可疑人员”,只说了“别着家伙”。
这是在暗示他已经看明白了那些人的武装程度,但在电话里不方便讲得太细。
“还有呢?”
“工棚里关着两个人。我用望远镜看的,被绑在木头凳子上,头上套着黑布袋。看不清长相,但穿的衣服不像本地人,料子很好。”
周扬握着听筒的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整个对话像是在过一遍排练了无数次的台词。
“盯住。别打草惊蛇,等我到。”
“明白。”
电话挂断。
周扬把听筒扣回座机,站起身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惨白的日光,打在他那双伞兵靴上,靴面上还残留着前几天地下审讯室里蹭上去的水泥粉末。
他在窗边站了大约十秒。
然后转身拉开办公桌右侧第二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盖好公章的《紧急调警令》,交给门外值班的梁正亮。
“通知特调组,加上下面分局抽的人,凑三十个。一个小时以后出发。”
梁正亮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填的目的地是——黄崖镇。
“带什么装备?”
“常规的就够了。六辆车够不够?”
“够。”
“走的时候,过局办那边签个出勤登记。”
周扬的声音顿了一顿:“签完之后,用座机给省厅值班室报个备。就说我们接到线报,疑似在黄崖镇方向发现畏罪潜逃嫌犯的踪迹,正在赶往核实。”
梁正亮愣了一下。
报备。
这个动作在之前所有的行动里,周扬从来没有主动做过。
梁正亮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周扬从抽屉底层翻出另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串数字,一个黄崖镇附近无线电中继站的频率。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揣进夹克的内袋里。
一个半小时后,六辆北京吉普在榆树市城郊集结完毕,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分批登车。
车队驶上柳格公路,向西北方向开进。
柳格公路是连接榆树市与冷湖、黄崖一带的唯一干线。
路面是1980年代铺设的沥青,年久失修,每隔几百米就有一段搓板路,颠得人五脏六腑往上蹿。
公路两侧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戈壁荒漠,砾石滩上偶尔冒出几丛枯死的红柳茬子,被十一月的风削成半截焦黑的骨架。
周扬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腿上搁着一份1:的军用地形图。
地图折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色铅笔圈出了三个标记点。
车队的速度保持在六十公里上下。
这个速度不算快,但在柳格公路上已经是安全极限了。
路面上常年有牧民赶着骆驼横穿,一不留神就是连人带车翻进路基下面的排水沟。
开了两个小时,过了K180里程桩。
后排的一个特调组成员凑到前面:“局长,省厅那边有动静了。后面跟了两辆车。”
周扬抬起头,看了一眼右侧后视镜。远处的公路上,两个黑点在地平线的热浪折射里若隐若现。
距离太远,看不清车型,但追的方向没有偏差。
“什么时候跟上的?”
“过K160的时候开始出现,一直保持三公里左右的距离,不近不远。”
周扬低头继续看地图,嘴角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省厅的人终于来了。
追逃令发出四天,省公安厅的专案组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现在出勤登记一走,报备电话一打,省厅值班室那帮人半个小时之内就能把消息传到专案组。
黄崖镇。畏罪潜逃嫌犯。周扬亲自带队。
这几个关键词一摆出来,专案组的人坐不住了。
追逃的功劳如果被一个铁路公安局长抢走,省厅的脸往哪里搁?
杨安邦亲自拍板的死命令,最后由一个下面的局长执行了,那省公安厅这帮人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所以他们一定会跟。
不但会跟,还会想尽办法超到前面去。
周扬就等着这个。
车队又开了三个小时。
过了冷湖镇外围的岔路口,柳格公路开始往西偏。
这一段路几乎没有任何人烟,连路边的里程桩都有断号的情况,风沙把号码磨花了,刻上了一层灰黄色的砂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