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一处独栋小院。
省铁建董事长顾兆明正站在二楼宽敞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园艺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造型古朴的罗汉松。
咔嚓。
一截旁逸斜出的枝条被齐根剪断,掉落在防腐木地板上。
秘书小刘快步走上露台。
他平时处事极其干练,但此刻脸色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像砖头一样厚重的摩托罗拉大哥大,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董事长,格尔木那边……出事了。”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露台外的冷风。
顾兆明头都没抬,视线依然锁定在罗汉松的枝叶上,手里的剪刀再次张开:“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
“我们在无人区的四个采矿点,被周扬的巡山队扫了。”
小刘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措辞:“不是查封,是……单方面火力平推。”
顾兆明修剪枝叶的动作停顿了。
“一百三十二个护矿队的人,被当场击毙。机枪扫射,没留全尸。剩下的十五个核心骨干,被周扬的人绑了,和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一起塞进货车,连夜押回了榆树市铁路公安局。”
当啷。
顾兆明手里的园艺剪脱手掉落,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有趣的是,这位执掌百亿基建大权、见惯了商海沉浮的顶级权力掠食者,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心疼那几百万的设备投资,而是一种被猎物死死咬住咽喉的极度错愕。
就在不久前,周扬还亲自跑到西宁,用格尔木矿区七成的利润和洗钱通道,换取了他顾兆明的政治背书,拿到了省铁建官方背景的运输通行权。
顾兆明本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抛出诱饵的执棋者。
结果周扬拿着他给的通行权,反手就把他在无人区砸重金建起来的班底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是赤裸裸的过河拆桥,而且是连桥带人一起炸成了粉末。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顾兆明怒极反笑,那笑声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尤为森冷。
他一把从小刘手里夺过大哥大,粗暴地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榆树市长张华的办公室专线。
榆树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张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极其平整的白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结实且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
这位三十出头就独掌一市大权的年轻市长,外表儒雅得像个大学教授,但衣物下隐藏的躯体却透着常年极度自律的爆发力。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张华放下手里的英雄牌钢笔,视线扫过响铃的座机,眼底闪过一抹极度隐晦的了然。
但他接起电话时的声音,却拿捏得恰到好处,透着三分热情与七分稳重。
“顾董,大清早的,怎么有空给我这个基层干部打电话?”
电话那头,顾兆明的声音压抑着极端的怒火,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透过听筒震得人耳膜发麻:“张市长,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榆树市到底是几个意思?周扬这么搞,是你授意的,还是他自己发了疯?”
张华微微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左手拿起桌上一个温润的和田玉把件,在指尖缓缓摩挲。
“顾董,您这话从何说起?”
张华的语气里透出恰如其分的茫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辜:“周扬同志是铁路公安局的局长,属于部局双重垂直管理。他具体办什么案子,市里一向是不好强行干预的。到底出什么事了,惹得您发这么大火?”
“少在这里装傻充愣!”
顾兆明根本不吃这一套,音量陡然拔高,彻底撕破了平日里的伪装:“周扬带着他那个什么武装巡山队,跑到格尔木无人区,把我的人杀了个干净!一百多条人命!张华,你们这是要掀了整个青海省的桌子吗!”
张华捏着玉把件的手指极细微地停顿了半秒。
一百多条人命。
他知道周扬是个百无禁忌的狠角色,在南疆战场上滚过刀山血海的人,骨子里就带着对生命的漠视。
但这种直接在戈壁滩上搞物理清场、动用机枪扫射的血腥手段,依然超出了常规官场博弈的极限底线。
不过,张华的脸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抽动。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迅速切换上了一副极度震惊和凝重的神情,尽管电话那头的顾兆明根本看不见这种完美的表演。
“有这种事?”
张华的声调恰如其分地高了半度,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与严厉:“顾董,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格尔木那边一直是多玛县在管,周扬怎么会带人跑到无人区去开枪?”
“您先别急,这件事性质太恶劣了,我马上安排人去核实情况。如果真是周扬滥用职权、草菅人命,市委市政府绝不会坐视不管!”
顾兆明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森然的寒意,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滑稽戏。
“张市长,场面话就免了。你转告周扬,这笔血债,省铁建记下了。他既然敢下死手,那就准备好给自己收尸吧!”
嘟——嘟——嘟——
电话被极其粗暴地挂断。
张华慢慢放下听筒,将那个红色的塑料话筒精准地扣回座机卡槽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张华摘下金丝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丝绒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周扬质问。
相反,这位手眼通天的榆树市长,将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面前的一份红头文件上,极其用力地划下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纸张被锋利的笔尖划破,发出极其刺耳的撕裂声。
周扬这把刀,不仅够快,而且够疯。
他不仅一刀捅穿了林文辉在大夏湾的钱袋子,还顺手把顾兆明这个庞然大物也拖进了泥潭。
整个西北铁路系统和省级基建利益圈的权力格局,因为这几百条人命和几十车皮的黑账,彻底乱套了。
而这,恰恰是张华最想看到的局面。
水越浑,他能摸到的鱼,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