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后半夜,气温降到了冰点。
狂风卷着煤渣和沙土,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十个人的队伍拉得很长,除了军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肾上腺素的潮水褪去后,极度的疲惫和肌肉的酸痛开始反噬这群年轻的躯体。
有人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有人抱着枪的手臂僵硬得无法弯曲。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贴着胸口的内衣口袋里,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散发着体温,像一团火,烧得他们心头滚烫。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理反应。
恐惧、兴奋、后怕,以及对金钱最原始的渴望,交织在机油和硝烟的味道里。
走在队伍中间的梁正亮突然加快了脚步,顶着风凑到周扬身侧。
他怀里那挺五六式轻机枪的枪管已经彻底凉透了,但刚才扣动扳机扫射活人的那种触感,依然残留在他的指尖。
“周局。”梁正亮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扬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往下说。
梁正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盘旋在所有人心里头的那个疑问:“今天晚上这趟活,兄弟们干得没含糊。但……方便问一句,咱们拼死拼活保下来的那批货,到底是帮谁办的?”
这个问题一出,身后的九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他们不怕杀人,也不怕犯纪律。
既然拿了那一千块钱的买命钱,就已经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但他们需要知道,自己这把刀,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那个能调动三百吨黑矿石,能让堂堂副厅级局长亲自带队押阵的幕后老板,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通天人物。
周扬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十张被夜风吹得发青的脸。
戈壁滩上没有任何光源,只有微弱的星光勾勒出他们粗糙的轮廓。
“不太方便。”周扬的回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梁正亮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扬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越过梁正亮的肩膀,扫过后面的九个人。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周扬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冷硬,透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实用主义逻辑:“跟着我干,能让你们赚到钱。能让你们把老家漏雨的房子翻修一遍,能让你们的爹娘去市里最好的医院看病,能让你们以后在局里走路的时候,不用再看那些处长、队长的脸色。”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剥茧抽丝的残忍。
“你们以前清贫,不是因为你们道德高尚,也不是因为你们有多热爱这身制服。”
周扬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割开这群底层警员心里最后的遮羞布:“你们只是级别不够。大夏湾那口锅里的肉,你们连闻味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你们只能清高,只能拿纪律来安慰自己。”
风更大了,吹得警服下摆猎猎作响。
没有人反驳。因为周扬说的是最血淋淋的实话。
“现在,通道我给你们打开了。”
周扬抬起手,指了指他们胸口的位置:“钱,你们已经拿了。以后还会有更多。只要这批矿产的运输线畅通无阻,你们每个人,都能拿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至于这是谁的货,帮谁办的事。知道得越少,你们活得越长久。”
周扬收回手,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梁正亮站在原地,粗糙的大手隔着衣服,重重地按在装钱的口袋上。
他转过头,和另外九个人对视了一眼。
在微弱的星光下,那些原本还带着一丝迷茫和忐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
那是对权力和财富彻底屈服后的贪婪,以及一种随时准备撕咬猎物的凶狠。
对于他们这种在底层泥淖里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能够赚钱,真的足够了。
至于这钱干不干净,会不会连累无辜,那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梁正亮重新抱紧了怀里的机枪,大步跟了上去。
再也没有人开口询问。
这支十一个人的队伍,彻底融入了西北荒原那深不见底的黑夜之中。
……
第二天清晨,西宁市。
铁建集团青海分公司总部大楼,十二层。
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散着顶级大红袍的醇香。
林文辉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施工进度报表,眉头微微蹙着。
作为分公司的总工程师,他手握着全省铁路基建的审批大权,是个真正能在青海省交通系统里呼风唤雨的实权派。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
林文辉放下报表,伸手拿起话筒,贴在耳边。
“喂。”
“林总……是我,王毅。”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颤抖,还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和委屈。
林文辉端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平淡:“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大夏湾那边出什么岔子了?”
“林总,大夏湾……昨晚被人给平了!”
王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哭腔:“榆树市那个新来的铁路公安局长,叫周扬!他带着十个警察,全副武装,拿着机枪和冲锋枪,昨晚直接把我们站台给扫了!”
林文辉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茶杯悬在半空,几片茶叶在水面上打着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王毅语无伦次的汇报。
“他根本不按规矩来!上来就开枪,打死打伤了咱们好几个兄弟。他强行塞了三百吨黑矿石进站,逼着我连夜改了调度计划,把货挂上了去川省的专列!”
王毅在电话里大倒苦水:“林总,这人就是个疯子!他说如果我不办,就直接在戈壁滩上把我给埋了。他还说,以后他的货从大夏湾过,一块石头都不能少……”
“行了。”
林文辉打断了王毅的哭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让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三百吨矿石,挂的哪趟车?”林文辉直击核心。
“K427次,凌晨三点一刻发车的。我买通了检车员,把那两节车皮塞在了中间段。”王毅赶紧回答。
“知道了。”
林文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件事情,你先不要声张。受伤的人,发一笔封口费,让他们把嘴闭严实。站里的秩序该怎么维持还怎么维持,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林总,那个周扬说他三天后还要来……”
“我说我知道了。”
林文辉的语气加重了一分,透出不容置疑的冷意:“具体怎么处理,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你安分待在大夏湾,不要轻举妄动。”
不给王毅再说话的机会,林文辉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