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枪抱在怀里,保险打开。
他们不清楚接下来要干什么,要对付谁。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这位新来的副厅级局长,绝不是带他们来戈壁滩上吹西北风的。
大夏湾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一个连铁路局高层都讳莫如深的法外之地。
黑车皮、村霸、车匪路霸勾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能让一把手亲自带队,发下重金,甚至动用全自动火力的任务,只能是去砸碎这条核心利益链。
只要今天能活着把活干完,他们这十个人,就是周扬手底下的第一批嫡系。
以后的日子,就不用再看那些处长、队长的脸色度日。
隧道里的时间过得极慢。
下午的阳光从洞口褪去,气温开始断崖式下跌。
西北的初夏,白天能热出油,晚上却能冻透骨头。
周扬靠在发凉的隧道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大前门。
他没有用火柴,而是拿出一个防风打火机,用手掌捂着火苗,点燃了香烟。
橘红色的光晕在指缝间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青蓝色的烟雾在黑暗中袅袅上升,很快被隧道里的穿堂风吹散。
他需要等。等夜幕降临,等各路牛鬼蛇神粉墨登场。
今晚十一点,那批矿石会准时运抵大夏湾编组站。
按照流程,这批货需要在大夏湾加挂上发往川省的货运列车。
但这三百吨矿石,是没有正规手续的黑货。
大夏湾的那些地头蛇,平日里靠吃黑车皮的过路费养肥了胃口。
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面前,那帮人绝不可能咽着口水看它溜走。
村霸、黑社会、甚至铁路局内部的蛀虫,都会闻着血腥味扑上来。
张华不在乎过程,他是个只看结果的政客。
他只要这批货今晚平平安安地挂上车皮,发往川省。
至于周扬怎么做,那是周扬的事。
周扬把只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他的行事风格,从来不讲究迂回包抄。
更不屑于跟那帮地痞流氓搞什么谈判妥协。
在南疆战场上,对付越境的武装分子,只有一种办法最有效。
把枪口顶在他们的脑门上,扣动扳机。
大夏湾这滩浑水,早就该用血洗一洗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色彻底吞噬了戈壁滩。
隧道外,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挡。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周扬抬起手腕。
带有夜光指针的表盘上,秒针正在稳步向前跳动。
距离货到,还有十五分钟。
黑暗中,十名警员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
长时间的蛰伏和逼近的未知,让这群年轻人的肾上腺素开始飙升。
周扬离开隧道壁,走到队伍正前方。
“起立。”
十个人齐刷刷地站起身,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整齐的摩擦声。
周扬借着隧道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眼前这十个全副武装的手下。
他没有提高音量,声音平稳得连起伏都没有。
“今晚十一点,有一批货要在前方的大夏湾站编组挂车。”
“这批货很重要。有人想动它,有人想靠它发财。”
周扬停顿了一下,右手拔出腰间的七七式手枪,大拇指拨下保险。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隧道里回荡。
“我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
周扬把手枪插回枪套,视线掠过每一张被夜色模糊的脸。
“保证这批货,连一块石头都不能少地挂上发往川省的列车。”
他转过身,面向隧道出口的方向。
外面的风更大了,夹杂着远处大夏湾编组站传来的汽笛声。
“我不管对面来的是村霸、流氓,还是穿着制服的自己人。”周扬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透出不容反驳的铁血意志。
“只要他们敢靠近那批货十米之内,直接开枪。”
“出了任何事,天塌下来,我周扬顶着。”
十名警员的后背挺直,握着步枪的手指紧紧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出发。”周扬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一行十一人,排成两列战术队形,走出了阴冷的火车隧道。
夜风迎面扑来。
远处,大夏湾编组站那几盏昏黄的探照灯,在黑夜中撕开几道惨白的光柱。
光柱下方,无数个黑影正在铁轨之间穿梭、汇聚。
一场针对三百吨矿石的围猎,正在那个法外之地悄然上演。
而周扬,带着他的十个亡命徒,正踩着粗粝的戈壁滩,一步一步走进这盘死局。
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将在今晚的铁轨上,用子弹重新书写。
……
十一点整。
远处的铁轨尽头亮起一束刺眼的白光,伴随着沉闷的汽笛声,一列货运火车像一条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入大夏湾站的二号站台。
车身还没完全停稳,站台两侧阴影里瞬间涌出几十个黑影。
这帮人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没有大声喧哗,只有铁撬棍撬开车门、木箱碰撞以及沉重的喘息声。
卸货、装货,流水线般的作业在几盏昏暗的探照灯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周扬趴在距离站台两百米外的一处废弃水塔上方。
冰冷的红砖贴着他的胸口,夜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他举着高倍望远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法外之地。
十分钟,二十分钟。
哐当——
一声巨响撕裂了夜色。
一辆单独的内燃机车头从侧线倒退着驶入编组区。
站台上的气氛陡然变得忙碌起来。
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扳道工混杂在一群社会闲散人员中间,将几节被单独分出来的车皮,熟练地挂靠在那个新出现的车头上。
这辆车要去哪里,沿途怎么过站,周扬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那三百吨矿石。
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五个被重型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敞篷车皮。
车体吃水极深,底部的弹簧钢板被压得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那就是张华的货。
周扬微微眯起眼睛。
站台上那群原本还在忙着搬运普通货物的地头蛇们,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
带头的几个男人聚拢在敞篷车皮前,有人伸手掀开防雨布的一角,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距离太远,风声又大,周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从那几个人夸张的肢体动作和频频回头的频率来看,这批货的体量,显然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三百吨高品位矿石,这不是几箱随身听,也不是几包走私烟。
对于大夏湾这帮靠吸血为生的蛀虫来说,这玩意儿太重、太扎眼,根本没有合适的仓库能够存放,更别提悄无声息地销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