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邹宇低着头看面前的笔记本,其他几个处长和队长也都眼观鼻鼻观心。
反对?拿什么反对?
局长已经把底牌亮明了:你们搞你们的黑车皮,我保我的电子厂。大家各走各的道。如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那就是逼着这位副厅级大员掀桌子。
更何况,只是抽调十个人负责押运,根本触及不到大夏湾利益链的核心。
“都不说话,那就是没意见了。”周扬把硬抄本合上。
他站起身,扣上夹克的纽扣。
“名单上的十个人,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报到。从明天开始,特别行动组正式进驻大夏湾编组站。”
周扬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坐在左侧第一位的邹宇。
“邹副局长。”
邹宇赶紧抬起头:“周局,您安排。”
“特别行动组的事情,我亲自盯。这段时间,局里的日常事务,非紧急情况先放一放。遇到紧急突发情况,由你代为处理,不用事事向我汇报。”
邹宇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放权?
这位一直表现得极其强势的年轻局长,居然在这个时候把局里的日常管理权交了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周扬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他只在乎星火电子厂的那批货,至于铁路局内部的权力斗争和利益分配,他没兴趣掺和。
“明白,周局您放心,局里的工作我一定抓好。”邹宇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表了态。
周扬没再多言,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夹杂着碳灰的气息。
他走在水磨石地板上,步伐沉稳。
把日常事务交给邹宇,把十个精干警力抽调出来名正言顺地插进大夏湾。
星火电子厂的随身听只是一层摆在明面上的装甲,真正要掩护的,是张华那三百吨见不得光的矿石。
大夏湾那群靠着铁路线吸血的蛀虫,自以为达成了一场完美的妥协。
他们根本不知道,一张足以绞杀所有人的大网,已经借着这个“特别行动组”的名义,在编组站的铁轨上悄然铺开。
猎物已经入局。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那三百吨矿石到位,然后,关门放血。
回到办公室,周扬拉开抽屉,拿出那枚南疆战场带回来的黄铜子弹壳。
粗糙的金属纹理在指腹间摩擦。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安静地蛰伏着。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四十五分。
距离张华承诺的矿石进场时间,还剩三十七个小时。
……
次日下午三点,榆树火车站。
戈壁滩上刮来的风卷着煤渣,打在脸上生疼。
编组站的三号铁轨上,一列挂着“加急快运”牌子的货运列车正在喷吐着粗重的白汽。
两个崭新的墨绿色车皮稳稳地挂在列车中段,外面的铁皮门用粗大的铁链锁死,铅封打得严严实实。
杨欣的动作快得离谱。
从昨晚招待所那场带着血腥气的交易,到今天下午,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小时,从余德县星火电子厂拉出来的两百箱货物,就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了直发西宁的专列上。
省委书记千金的能量,在这个年代的西北边陲,就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平日里的榆树火车站,是个藏污纳垢的法外之地。
候车大厅外面蹲着成群结队的盲流子,扛大包的苦力为了抢活能当街动刀子,票贩子把紧俏的卧铺票炒上了天价。
但今天,站台上的生态出奇的规矩。
那些常年混迹在铁路线上的地头蛇和扒手们,纷纷停下脚里的活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进站口的方向。
一队穿着铁路公安制服的人排成两列,踩着军靴,硬生生地从拥挤的人群里蹚出一条道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扬。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副厅级的肩章在阳光下直晃眼。
真正让站台上鸦雀无声的,是他身后跟着的那十个人。
清一色的八一式自动步枪,枪管泛着冰冷的烤蓝。
走在队伍中间的两个壮汉,一个怀里抱着一挺五六式班用轻机枪,黄澄澄的弹链缠在胸前。
另一个背着一把带瞄准镜的八五式狙击步枪。
在九十年代初,连乘警都只配发五四式手枪、甚至只有一根警棍。
这套重火力装备拉出来,简直就是一支准备打小型攻坚战的野战班。
招摇过市。
周扬就是要让大夏湾那些暗处的眼睛看清楚,这趟车,是一块长满了倒刺的铁板。
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上车。”
周扬抬了抬下巴。
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员动作麻利地攀上其中一个半敞开的闷罐车皮。
沉重的铁皮门被拉上了一半,将站台上的窥探和喧嚣隔绝在外。
车厢里堆满了装随身听的木条箱。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周扬站在车厢中央,目光扫过面前站成一排的十个人。
这十个人,是他昨晚连夜翻阅了局里三百多号人的人事档案,一个一个挑出来的。
他查得很细,连这些人的家庭住址、社会关系、甚至每个月的津贴去向都摸得清清楚楚。
没背景,没靠山,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巴交的农民,或者是厂里下岗的工人。
他们能穿上这身皮,全靠自己在警校里拿命拼出来的成绩。
在铁路公安局这个水深王八多的独立王国里,这种没根基的人,注定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
大夏湾那种灰色的利益圈子,他们连边都摸不到。
平日里,他们最多也就是利用职务之便,帮站台外的黄牛倒腾几张紧俏的卧铺票,赚点买烟的碎银子。
那种成千上万的大贪,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门路。
周扬要的,就是这种底子干净、又对金钱和权力有着最原始渴望的边缘人。
他初来乍到,手底下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想要在这个铁桶里撕开一道口子,就必须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砸出一批只认他周扬的死忠。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车厢猛地一顿,钢铁车轮摩擦着铁轨,缓缓向前滑行。
周扬走到一个平放的木条箱前,伸手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帆布包。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也没有做什么战前动员。
他只是把手伸进包里,掏出十个用牛皮纸扎得严严实实的方块,依次码在木箱上。
大团结。
崭新的、连号的十元面值人民币。
整整一万块。
在那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只能拿七八十块钱的年代,一万块钱,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甚至卖命的巨款。
十个警员的呼吸节奏全乱了。
哪怕他们手里端着八一杠,哪怕他们受过严格的纪律训练,二十道目光也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钉在那堆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钞票上。
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
站在最左边的一个年轻警员,握着枪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