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垫着膝盖,手里的钢笔在调度文件上划掉一行冗余的排班表。
一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牛皮软底皮鞋,毫无预兆地踩进了他低垂的视线里。
鞋面打着蜡,连一点灰星子都没沾上。
这和周围那些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放在一起,扎眼得很。
周扬把钢笔帽套上,顺着笔挺的西装裤管往上看。
张华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被镜片反光遮挡着,手里拎着个看不出牌子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他穿了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着一颗扣子。
在这个充满汗酸味和煤渣味的进站口,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张华空出那只手,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特供的中华,磕出一根,递了过来。
周扬没接。他把批完的文件合上,压在最底下。
“执勤期间,注意形象。”周扬把钢笔别回上衣口袋,声音平淡。
张华笑了笑,也不坚持,把那根烟顺手夹在自己耳朵后面。
他拉过旁边一个空着的塑料筐,拿公文包垫着,竟然就这么挨着周扬坐了下来。
质地考究的西装裤管在粗糙的塑料边缘压出几道褶皱,他毫不在意。
“堂堂一个副厅级的铁路公安局一把手,跑到进站口来干普通民警的活。”
张华看着铁栅栏外那些排队验票的旅客,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要是让省里那些老爷们看见,还以为咱们榆树市的干部编制已经紧缺到这个地步了。”
周扬把那半瓶温热的矿泉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没办法。人手不足。”
周扬看着进站口几个累得满头大汗的年轻警员:“规矩是我定的,人也是我全抽调到车厢里去搞安检的。机关大楼都空了,我不来顶这个缺,这道门今天就得被挤垮。”
他把水瓶放下,偏过头看着张华。
“市长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到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来体察民情了?”
张华伸手扶了一下眼镜框。
“去西宁开个会。顺道路过,正好看看你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怎么样。”
张华的视线越过候车大厅,看向远处编组站停靠的绿皮火车:“看这架势,你跟铁路局那边那帮同僚,处得还算不错?”
“还行。”周扬给出两个字:“目前勉强算是融洽。各取所需罢了。”
张华点点头,收回视线。
他把垫在塑料筐上的公文包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敲击着。
“西宁那个会,传达了一份文件。”
张华的语速放慢了:“关于格尔木自然保护区的公文,燕京那边,亲自批下来了。”
周扬拿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他为了这个批文,在多玛县掀了桌子,把焦松逼死,把整个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现在,这张护身符终于落到了实处。
“往后的格尔木,明面上,不会再出现那些明火执仗的盗猎和盗采了。”张华看着周扬,说得很慢。
“希望如此。”周扬把手收回来。
张华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半尺。
“但那么大一座金山摆在那里,里面埋着的东西,能让人几辈子吃喝不愁。”
张华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堵,是绝对堵不住的。这两年风头紧,也许会好一点。但过两年,风声一过,你觉得那些饿极了的狼,会看着肉不咬吗?”
周扬看着张华镜片后的眼睛。
“张市长的意思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吃下来?”
周扬把话说得很透。官场上的试探到此为止,该亮底牌了。
张华没有否认。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夹着烟草味的气息喷吐在两人之间极其狭窄的空间里。
“我有个朋友。”
张华的用词很谨慎:“他手里有设备,有人脉。他能保证,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搞破坏性开采,也不会大规模的猎杀野生动物。他能在可控的范围内,把那些矿石挖出来,不破坏环境,不出人命。”
张华停顿了一下,把那根夹在耳朵后面的中华烟拿下来,在指尖把玩着。
“在这种情况下,周局长,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
进站口的大喇叭正在播报一趟开往西宁的列车即将检票。
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却又被两人周围这片小小的空间隔绝在外。
周扬脑子里过着账。
张华在多玛县的案子里出了大力。
他把焦松的死定性为畏罪潜逃,甚至动用省里的关系,硬生生把周扬从地方公安系统剥离出来,跨系统塞进了铁道部垂直管理的铁路公安局,还连升三级挂了副厅。
这笔政治投资,大得惊人。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张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政客,他砸下这么重的筹码,自然要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更何况,在九十年代初的地方官场,能承诺“可控开采”、“不破坏环境不出人命”,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底线克制。
水至清则无鱼,周扬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对环境没有影响,可控。”
周扬开口了,声音被喇叭声盖住了一半,但他知道张华听得清:“我愿意帮。我欠你一个人情,这笔账,我认。”
张华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合作愉快。”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银色的梅花牌机械表。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上车了。”
张华拎起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转身走向一号进站口的检票通道。
那里的几个年轻警员看到他这身打扮和气场,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周扬坐在硬塑料板凳上,看着张华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铁栅栏后面。
五月的燥风卷起地上的一张废弃车票,打着旋儿飞出老远。
周扬把那半瓶矿泉水拿过来,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刚才挨那一脚留下的钝痛。
直到这个时候,很多以前想不通的细节,像散落的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张华费了那么大的周折,甚至冒着得罪省里某些大佬的政治风险,也要把周扬推上榆树铁路公安局局长这个位置。
这根本不是什么惜才,也不是单纯的利益交换。
格尔木成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明面上的大规模盗采被彻底封死。
张华那个所谓的“朋友”,想要在可控范围内把矿石弄出来,开采只是第一步。
最致命的环节,是运输。
几百吨、上千吨的矿石,走公路根本瞒不住沿途的检查站和交警。
在西北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汽车运输的成本和风险都高得离谱。
唯一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些东西运出大西北的通道,只有一条。
铁路。
而且必须是铁路货运。
九十年代的铁路货运,车皮计划就是硬通货。
谁掌握了车皮,谁就掐住了西北物资外运的咽喉。
张华不仅需要有人在铁路上行方便,他更需要一个能够镇得住场子、手里握着枪杆子、而且绝对不会在关键时刻反水的人,来替他看守这条运输线。
这个人,必须在铁路公安系统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能够压下一切不和谐的声音。
甚至在铁路局货运处查验车皮的时候,能够以公安检查的名义提供合法的掩护。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张华一定要把周扬塞进铁路系统。
因为周扬够狠,够硬。
他在多玛县杀出来的威名,足以让铁路局那帮老油条忌惮。
张华看中的,正是周扬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敢于掀桌子的破局能力。
周扬捏着空掉的塑料水瓶,塑料瓶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从多玛县的那个烂摊子开始,张华就已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周扬,就是这盘棋里,用来打通铁路运输大动脉的那颗最锋利的棋子。
这场官场博弈的底牌,直到今天,才算真正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