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气扇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浴室里来回撞击,显得单调而沉闷。
水池里的藏红花瓣打着旋儿,贴在周扬左侧锁骨下方那处硬币大小的贯穿伤疤上。
热水不断翻滚,将空气里的硫磺味蒸腾得愈发刺鼻。
张华靠在汉白玉池沿上,端起那杯剩下的半口红酒,一饮而尽。
玻璃杯被随手搁在台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章程?”张华嚼着这两个字,视线穿过浓重的白雾,落在周扬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周扬,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活得太清醒,又装得太像。”张华抬起手,抹掉防雾镜片上沾染的细密水珠,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底牌的笃定。
他抬起一根手指,隔着两米宽的水面指了指周扬。
“你曾在黄崖镇单枪匹马挑了土匪窝,又在余德县搞星火电子厂,弄出个七十八岁的五保户当法人防维权。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一个基层警察该有的脑子?你骨子里,根本就不想当什么警察。”
张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磁性在水面上荡开:“你跟我一样,都想往上爬。你想回燕京,想把那些把你踩在脚底下的仇家连根拔起。在这风沙漫天的穷乡僻壤耗着,跟一帮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牧民扯皮,你甘心?”
周扬没接话,任由滚烫的池水没过胸膛。水压挤压着肺叶,让呼吸变得有些迟缓。
“多玛县的盘子,焦松他们确实端走了。但那又怎样?”
张华摊开双手,水花在结实的胸肌前四溅:“几个土矿,一点金沙,在真正的大局面前算得了什么。我张华要的,不是一个多玛县,是整个榆树市甚至全省的资源整合。你周扬要的,也不是一个县公安局长的破位置。”
张华身子前倾,水波推搡着撞在周扬的胸口。
“我们是同路客。”
张华一字一顿,把底牌彻底翻了过来:“榆树市我说了算,但我手底下缺一把真正能杀人的刀,缺一个懂经济、有手段、还能在官场里活下来的自己人。”
“你帮我扫平底下的障碍,我给你铺一条直通省厅甚至燕京的青云路。咱们互帮互助,一同往上走。”
张华停顿了一下,水雾中的面孔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野心却犹如实质:“说不定最后,咱们还能在顶峰相见。这笔买卖,不比你在多玛县当个警察划算得多?”
周扬静静地听完。
水温在持续升高,皮肤表层的毛细血管已经扩张到了极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前世在燕京商海沉浮四十年,百亿资产的掌舵人,什么样的大饼他没吃过,什么样的利益结盟他没见过。
张华画的这张蓝图,逻辑严密,诱惑极大。换作任何一个渴望权力的年轻干部,此刻早就纳头便拜了。
但他太清楚这背后的代价。
“张市长。”周扬开口了,嗓音被水汽熏得有些沙哑,但字字句句砸在水面上,掷地有声。
他抬起手,将贴在锁骨上的那片藏红花摘下来,拇指和食指一搓,暗红色的汁液融入水中。
“我确实想往上爬。做梦都想。”
周扬看着张华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燕京的那些旧账,我迟早要回去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张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接话,却被周扬接下来的半句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往上爬这条路,走法不一样。”
周扬双手搭在池沿上,水珠顺着结实的小臂滑落:“张市长走的是大开大合的棋局,多玛县几十万牧民的生计,无人区里几万只藏羚羊的命,在您眼里,不过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卒子。”
周扬直视着张华,没有丝毫退让。
“如果往上爬,需要踩着这么多无辜者的尸骨,需要把央金这种硬骨头当成垫脚石踩在脚底下……”
周扬停顿了片刻,摇了摇头:“我这人有个毛病,床铺底下要是垫着死人骨头,夜里睡不着觉。”
浴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换气扇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切割着粘稠的空气。
张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那双常年发号施令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令人胆寒的阴霾。
“所以,多谢张市长的美意。”周扬双手在池沿上猛地一按,水花哗啦一声碎裂。
他站起身,一米七八的身高在白炽灯下投下大片阴影。
那具布满枪伤和刀疤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张华面前,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硬。
“我目前,还是想在多玛县当个警察。”
说完这句话,周扬没有去看张华的脸色,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淋浴区。
拧开不锈钢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喷涌而出,兜头浇下。
极大的温差让周扬的肌肉瞬间收缩,那条做过神经吻合手术的右臂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让他原本被热水熏得有些昏沉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硫磺味、藏红花的药味,连同张华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权力气息,被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关水,拿过一旁的干毛巾。
周扬动作利落地擦干身体,套上那件发皱的衬衫,将下摆扎进裤腰,扣好皮带。
最后,穿上那件沾着灰土的夹克。
前后不过三分钟。
那个在水池里坦诚相见的同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多玛县公安局长周扬。
“谢谢张市长款待。水不错。”
周扬走到门边,手握住黄铜门把手,背对着水池里的张华:“多玛县那边还有案子,我该回去了。”
金属锁扣发出机械转动的摩擦声。
“央金扎措失踪了。”
张华的声音穿透浓重的水雾,不咸不淡地飘了过来。
周扬压下门把手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指节在黄铜表面压出一道白印。
他没有回头,但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质的改变。
如果说刚才的周扬是一块顽石,现在的他,就是一把已经顶上膛的五四式手枪。
水池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张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台阶上,手里不知何时又点燃了一根雪茄。
“白水河决堤,他一个人骑马去了戈壁滩,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华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社会新闻。
“你既然不想跟我走捷径,非要走那条睡得着觉的死胡同。那这就是你现在要面对的烂摊子。想破局,就去找到他吧。”
周扬转过身,隔着两米宽的过道和一层层白雾,看向水池里的男人。
张华夹着雪茄,隔着镜片迎上周扬的目光。
“顺便再免费送你一条消息。”
张华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目前格尔木无人区最大的盗采头子,叫解文东。达通矿业的总经理。”
他看着周扬,扯出一个不知是嘲弄还是欣赏的弧度。
“这个人,是焦松从晋城引进来的。焦松在市委秘书办熬了十年,这回下放多玛县,解文东就是他用来翻身捞政绩的钱袋子。”
包间里的空气变得极度粘稠。
周扬盯着张华,那双常年在审讯室里剥茧抽丝的眼睛,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张华把多玛县的底牌,把焦松的命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扔给了他。
这绝不是什么善心大发,这是政客最擅长的借刀杀人。
张华要用他周扬这把刀,去砍断焦松的根基,去清理榆树市的烂肉。
张华被周扬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看得笑出了声。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张华摆了摆手,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半个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搞得好像我张华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反派一样。”
他靠回池壁,闭上眼睛,任由热水漫过脖颈。
“我也想榆树市老百姓都能吃饱饭,我也想这地方海晏河清。但水太浑了,得有人去搅一搅。你既然愿意当这根搅屎棍,我总得给你指点方向。”
周扬握着门把手,沉默了两秒。
“谢谢张市长。”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客套。
周扬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走廊里干冷的空气瞬间倒灌进来,将浴室里粘稠的水雾撕开一道口子。
皮靴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周扬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黄的壁灯光晕中。
张华坐在水池里,听着门锁“咔哒”一声重新咬合。
他将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雪茄摁灭在汉白玉台阶上,火星在水渍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骨头够硬。”张华低声念叨了一句,摘下眼镜,把整个人没入滚烫的池水中。
周扬走出洗浴中心的大门。
榆树市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西北的夜风在任何季节,都像带着冰碴的刀片,顺着夹克的领口往里灌,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热气。
门口那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黑色奥迪100已经不见了。
周扬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那辆借来的破桑塔纳。
央金扎措失踪。解文东。焦松。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形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焦松和耿继超利用纪委和检察院把他拖在榆树市,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违纪,而是为了给解文东清场。
央金扎措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直接在戈壁滩上动手了。
周扬走下台阶,拉开桑塔纳的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没有急着拧动车钥匙,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过磷皮,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一口浓烟吸入肺腑。
张华今天这出戏唱得极其漂亮。
先用同类的身份拉拢,拉拢不成,立刻转换策略,把解文东这个靶子立在他面前。
张华很清楚,以他周扬的性格,只要知道了央金扎措出事,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会毫不犹豫地蹚过去。
这是一场阳谋。张华坐在洗浴中心的热水池里,看着他周扬去多玛县的戈壁滩上拼命。
周扬吐出烟圈,将抽了两口的香烟扔出窗外。
他伸手拧动钥匙。
桑塔纳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后轰然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
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像一头咆哮的野兽,猛地窜出停车位,扎进榆树市黑沉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