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市纪委,二楼最尽头的那间谈话室。
墙角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扇叶上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转动起来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
头顶那盏没有灯罩的白炽灯依旧亮着,刺眼的白光直挺挺地砸在屋子中央。
长条桌后,刘建平和那个年轻的纪检员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桌上的烟灰缸里早就塞满了长短不一的烟头,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长时间不通风的浑浊空气,熏得人嗓子眼发干。
熬鹰。这是纪委办案最常用的手段,把人关在密闭空间里,用强光照着,不让睡觉,不间断地车轮战问话。
铁打的汉子熬上几十个小时,神经系统也会濒临崩溃。
但这一套,用在周扬身上,显然是打错了算盘。
木制靠背椅上,周扬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到了极点。
他不仅没有表现出半点焦躁和崩溃的迹象,反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绵长,连胸膛起伏的频率都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哈——”
周扬突然张开嘴,毫不遮掩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揉了揉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随后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木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成了压垮年轻人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扬!你给我老实点!”
年轻的纪检员重重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指着周扬的鼻子大吼:“这里是市纪委的谈话室!不是你多玛县公安局的办公室!别在这里给我耍花招!端正你的态度!”
巨大的拍桌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周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掏出兜里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过滤嘴。
“吼什么?”
周扬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边买菜,连一点起伏都没有:“纪委办案,还不许人犯困了?你们这熬鹰的手段,未免也太低端了点。”
他撩起眼皮,目光在那年轻人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的嘲弄毫不掩饰:“强光灯,车轮战,大呼小叫。说实话,这种把戏也就吓唬吓唬那些没见过血的文职干部。”
“虽然我个人在经济和纪律上没有任何问题,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的贪了多玛县的几百万,就凭你们这种软绵绵的审讯方式,也不可能撬开我的嘴。”
年轻纪检员被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周扬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建平。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机械表。
“刘主任。”
周扬将咬在嘴里的香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在木制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从昨天晚上你们在多玛县公安局大院里把我带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三个小时了。”
周扬的身子微微前倾,白炽灯的光打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按照组织程序的规定,留置传唤的时间上限是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你们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一个小时之后,如果你们拿不出我违纪违法的实质性证据,就得乖乖开门,放人。”
刘建平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墨痕。
他当然知道时间快到了。
这二十三个小时里,他们几乎把周扬在余德县和多玛县的所有卷宗和账目都翻了个底朝天,但除了那些经过县委常委会集体表决的合法文件,根本找不到半点能定罪的死穴。
周扬看着刘建平吃瘪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时间紧迫啊,刘主任。”
周扬靠回椅背上,语气里满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要不,你们变通一下?上上刑?老虎凳、电击、或者水刑什么的,随便招呼一下?说不定我一疼,就什么都招了。”
“闭嘴!”
年轻纪检员再次厉声喝断,双手撑着桌面,咬牙切齿地反驳:“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和纪律!从来不会搞严刑逼供那一套!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哦?不搞严刑逼供?”
周扬挑了挑眉毛,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那就是你们业务能力不行,不会变通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连枪保险都不会开的新兵蛋子:“打人,不一定非要留下伤痕。垫着厚电话本用锤子砸胸口,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浇水,或者用细针扎指甲缝。”
“这些手段,验伤报告上连个红印子都验不出来,但能让人疼得把祖宗八代干过的事都吐得干干净净。”
周扬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那些打人不留痕迹的打法,你们纪委的教材上没写吧?要不,趁着这最后一个小时,我免费教教你们?”
他咧嘴笑了笑:“正好好久都没受过反审讯训练了,还真有点皮痒了。”
谈话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年轻纪检员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不自觉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扬,突然觉得那不是一个被审查的干部,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刘建平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办了半辈子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贪官污吏,但像周扬这种敢在纪委谈话室里反客为主、甚至公开传授刑讯逼供手段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周扬同志。”
刘建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极具压迫感:“我重申一遍,市纪委是按照正规程序进行调查,从来都不会对被调查人员进行任何形式的人身伤害。”
他盯着周扬的眼睛,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极其阴毒的陷阱:“倒是你,对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这么精通。看来,关于余德县刘家沟村民联名举报你暴力执法、刑讯逼供的事情,并不是空穴来风啊。”
“莫非,你在审讯那些嫌疑人的时候,用的就是你刚才说的这些手段?”
这句话极其刁钻。只要周扬顺着话茬承认半句,刘建平就能立刻在这份笔录上做文章,把暴力执法的帽子死死扣在周扬头上。
然而,周扬根本不吃这一套。
面对刘建平的质问,周扬没有表现出半点慌乱,反而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主任,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用错了地方。”
周扬收起笑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如刀锋般冷厉。
那股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磨砺出来的实质性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直逼对面的刘建平。
“我是燕京军区侦察兵出身。”
周扬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铁板上的钉子:“在老山轮战的南疆丛林里,我抓过安南猴子的特工,审过他们的舌头。在那种随时会被炮弹炸成碎肉的战场上,我用的手段,比刚才说的那些,要狠十倍,百倍!”
他身子前倾,双手按在木椅子的扶手上,死死盯着刘建平那张已经有些发白的脸:“怎么撬开敌人的嘴,怎么敲碎他们的骨头,这是部队教给我的军事技能。是用来保家卫国的杀人技!”
周扬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戏谑:“当然,刘主任如果对我在南疆战场的审讯细节这么感兴趣,非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话。”
“我建议你现在就向市委打报告,把我的案子移交燕京军区军事法庭。只要军事法庭的人敢接,我保证把当年怎么活剥安南特工皮的细节,一字不落地写在口供上。您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