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西郊废弃农机厂的院子里,柴油发电机依旧发出单调的轰鸣。
周扬站在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车厢后头,单手拉开那几个沾着泥水的帆布包。
冷风一吹,二十几把崭新的五六式冲锋枪和两箱木柄手榴弹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站在对面的二十多个退伍老兵,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这些常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的汉子,对这股子金属和火药的味道有着本能的饥渴。
“一人领一套家伙。”
周扬左手夹着半截香烟,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柱:“黄崖镇那边,老李旅馆的地形图已经画在纸上发给你们了。按原计划,化整为零摸进去。记住,家伙是用来压阵的,不到万不得已,别在镇子上弄出大动静。只要把那二十几个人给我死死捂在旅馆里,就算你们的头功。”
刀疤脸走上前,单手抄起一把冲锋枪,极其熟练地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兄弟们咧嘴一笑:“都听清楚了?连长给咱们备了这么好的席面,谁要是把饭碗砸了,以后就别说自己是从南疆下来的!”
老兵们没有喊口号,只是沉默着上前,有条不紊地将枪支拆解,塞进行囊,把黄澄澄的子弹一发发压进弹匣。
黄崖镇那边已经张开了口袋,周扬自然也不会闲着。
他看着老兵们分批离开厂区,自己则转身拉开了那辆借来的破吉普车门。
左手挂挡,脚下油门一踩,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碾着路面上半化不化的雪泥,直接朝着多玛县的方向狂飙而去。
……
多玛县,茂兴矿业大楼。
外头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但总经理办公室里却温暖如春。
角落里的黄铜暖气片烫得灼手,空气中飘散着极品铁观音的清香。
冯凌翔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翻看着几份矿区的报表。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连门都没敲,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顺着走廊灌了进来。
冯凌翔眉头一皱,刚要发作,目光却在触及来人的瞬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周扬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旧呢子大衣,右臂弯曲成九十度,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固定着,用一条军绿色的帆布带吊在脖子上。
他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皮鞋踩着厚厚的地毯,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冯凌翔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后迅速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脸,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
“哎呦,周队长,这大风雪的天,您怎么亲自跑多玛县来了?”
冯凌翔的目光在周扬那条惹眼的石膏胳膊上转了一圈,故作惊讶地问道:“您这是个什么造型?上个月在余德县见您,不是还好好的吗?”
周扬走到待客的真皮沙发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左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用嘴唇叼出一根,单手划着火柴点燃。
“南疆丛林里留下的陈年旧伤。”
周扬吐出一口浓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冯凌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残废了,连枪都端不稳。想不到碰巧遇到了个从东京回来的好大夫,医术不错,也就顺手躺在手术台上,把那些断了的烂肉神经接了接。”
冯凌翔听着这番话,后槽牙暗暗咬紧。
他太清楚周扬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了,一旦这头狼恢复了利爪,第一个要撕咬的就是他茂兴矿业的喉管。
但面上,冯凌翔依旧笑得滴水不漏:“那可真得恭喜周队身体健康了。等您这胳膊彻底好利索了,咱们多玛县的治安环境,怕是又要上一个台阶。不知道周队今天屈尊来我这小庙,是有什么指示?”
周扬弹了弹烟灰,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倚:“指示谈不上,来查查盗矿案。”
冯凌翔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周扬倒了一杯热茶,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查案子是好事啊,我们做企业的,最恨的就是那些挖国家墙角的硕鼠。”
“好事是好事,可惜多玛县局的同僚不太讲究。”
周扬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却没有喝:“我带着公函过来,人家连个招待所都不给安排,处处防着我,生怕我抢了他们的饭碗。我这人认生,在这多玛县算来算去,也就跟冯经理你打过几次交道,算得上熟人。”
周扬放下茶杯,抬眼直视着冯凌翔:“这不,实在没地儿去了,就想着来找冯经理借个地儿,住几天。顺便讨几顿热乎饭吃。”
冯凌翔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扬居然会明目张胆地跑到他的老巢来“借宿”。
这哪里是借宿,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贴身监视!
“周队,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冯凌翔哈哈一笑,掩饰着内心的波动:“茂兴矿业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别说住几天,您就是想住到过年都没问题。招待所的最高规格套房,我马上让人给您收拾出来。”
周扬夹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就谢谢冯经理了。不过你放心,我这人办案讲究个证据。你茂兴矿业家大业大,那是你们县里遵纪守法的纳税大户。盗矿那种见不得光的脏活,肯定跟冯经理你没关系。我这次来,是查别人的。”
冯凌翔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一副坦荡的模样:“周队敞亮。不过您就算真要查我冯某人,我也绝对配合。矿区的账本、出入库记录,您随时看,我绝不藏私。”
“都说了你清白,不用查。”
周扬把快要烧到海绵体的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冯凌翔的眼睛,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我这次盯上的,是一家叫‘齐木矿业’的盘子。”
听到这四个字,冯凌翔交叉的双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控制得极好。
“齐木矿业?”冯凌翔眉头微皱,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对,齐木矿业。”
周扬敏锐地捕捉到了冯凌翔手上那个细微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冯经理,大家都是吃这碗矿山饭的,同行是冤家,也是知己。你在这片地界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这个齐木矿业,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