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放下报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小子怎么跑县城来了?外头这么大的雪,黄崖镇那条破路没封死?”
“没封死,但也快了,积雪都快没过小腿肚了。”
张旺把手里的网兜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一边凑到暖气管旁边烤火:“局里发冬装和下半年的煤炭配额,马所长那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了炕,我就替他跑一趟。在后勤科领东西的时候,听他们议论说您在这儿做手术了,我领完东西就赶紧跑过来看看。”
张旺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周扬胸前那厚厚的石膏和绷带上,眼底透出几分担忧:“师傅,您这胳膊……没事吧?我听局里那些人嚼舌根,说得可玄乎了,说您让人给废了。”
“别听那帮碎嘴子瞎咧咧。”
周扬用左手拍了拍胸前的石膏,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接了根神经而已,死不了。修养几个月,照样能拔枪。”
张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紧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冻梨,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极其熟练地削起皮来。
周扬靠在床头,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张旺。
这小子削梨的动作很稳,刀刃贴着果肉走,连一点多余的汁水都没浪费。
刚才进门跺脚除雪、把东西放下后先去烤火去寒气,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局促。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清澈和莽撞的眼睛里,现在多了一股子沉甸甸的东西,有了一点马旦那种基层老油条的雏形,但底子里的热血还没凉。
“看样子,这段时间老马没少敲打你。”
周扬看着张旺把削好的冻梨递过来,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冰凉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伤口处的那股燥热:“办事稳当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也长进了。老马那一套基层生存的把戏,你算是学到骨头里了。”
张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拉过一把破木头椅子在床边坐下:“师傅您就别寒碜我了。马所长天天骂我笨得像头驴,说我这脑子在黄崖镇那种地方,早晚得让人连皮带骨头给吞了。我这也是硬逼着自己多看、多听、少说话。”
周扬把吃剩的梨核扔进垃圾篓,拿起床头的一块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直视着张旺:“既然学了本事,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施展施展?县局刑侦大队现在正缺人手,你要是愿意,我去找王春生局长打个报告,把你从黄崖镇那个鸟不拉屎的派出所调过来。跟着我干,总比在那戈壁滩上吃一辈子沙子强。”
这绝对是一个能让任何基层小民警眼红的提议。
从偏远的乡镇派出所直接调入县局刑侦大队,这不仅是身份的跨越,更是未来晋升的捷径。
然而,张旺听完这番话,只是微微愣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枪和干粗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半分钟后,张旺抬起头,迎着周扬的目光,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
“师傅,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张旺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县局是个好地方,跟着您更是能学到真本事。可是……黄崖挺好的,黄崖也需要我。”
周扬的眉头微微一挑:“黄崖好?一年有三个月黑风季,全镇封死,杀人越货的逃犯全往那儿扎堆。你拿一个月几十块钱的死工资,在那地方卖命,图什么?”
“图个心安。”
张旺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西北汉子特有的倔强:“师傅,您走之前,黄崖镇虽然被您清理了一遍,但那地方的根子就是烂的。黑风季一过,那些牛鬼蛇神又开始往镇上冒头。”
“马所长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镇上不能没有懂底细、敢拔枪的警察。我要是走了,老百姓遇到事,连个能敲门的地方都没有。”
张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再说了,我是在黄崖镇穿上这身皮的。那里的戈壁滩、那里的羊汤馆、那里的人,我都熟。我觉得,我这块料,就适合种在那片盐碱地里。”
周扬看着张旺,久久没有说话。
在这个一切向钱看、所有人都在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1988年,张旺的这种选择显得极其愚蠢,但也极其难得。
这小子没有被县城的繁华迷了眼,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
“行。”周扬没有再劝,他用左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半包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扔给张旺,自己也咬了一根在嘴里。
张旺赶紧掏出火柴,“嚓”的一声划着,凑过去给周扬点上。
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周扬吐出一口浓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张旺,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但你给我记住一条。黄崖镇那个地方水太深,你平时办案,遇事多动脑子,少动拳头。切记,一切以保住你自己的命为首要前提。脱了这身警服,你就是个普通老百姓,留着命,才能干成事。明白吗?”
“我明白,师傅。”张旺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烟夹在指尖,没有抽。
周扬看着张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太了解这小子了,如果只是单纯地来探病,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旺早就该起身告辞了。
但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屁股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眼神不停地往门外瞟。
“说吧。”周扬把烟灰弹在床边的搪瓷缸里,声音压低了几分:“黄崖镇是不是出什么情况了?”
张旺立刻坐直了身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像是在汇报什么极其机密的情报:“师傅,您猜得真准。黄崖镇这几天,确实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镇上来了一批外地人。”
张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凝重:“大概有二十七八个。这帮人就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分批进了镇子。”
周扬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盲流子?还是淘金客?”
“都不像。”张旺摇了摇头,极其肯定地说道:“普通的盲流子面黄肌瘦,到了镇上第一件事就是找活干、找饭吃。淘金客身上带着各种家伙什,满嘴的黑话。”
“可这帮人不一样。他们一个个膀大腰圆,身上带着一股子狠劲,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和……硝烟味。”
张旺咽了口唾沫,继续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和盘托出:“他们出手阔绰得很。直接把镇西头老李家的那两家破旅馆全包下来了,连个讨价还价的都没有,给的全是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这帮人深居简出,白天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全憋在屋子里。到了天黑,才派两三个人出来,去供销社买米买面,一买就是上百斤,直接用麻袋扛回去。”
“还有更邪门的。”
张旺凑近周扬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前天晚上,我去老李的旅馆查暂住证。那帮人根本不让我上二楼,就派了个领头的在楼梯口应付我。我借着手电筒的光晃了一眼,那个领头的脖子上有一道刀疤,而且……我看到二楼过道里,有两个人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