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碎片扎进掌心,鲜血沿着通讯器破裂的外壳往下淌。
纪婉柔像是感觉不到疼。
她松开手,染血的零件接连砸在地毯上。昂贵的浅色绒面很快洇出暗红斑点,再也恢复不了原样。
房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佣人隔着门询问是否需要清理,语气拘谨得近乎小心。换在半年前,纪家上下没人敢让她等第二遍。
如今连佣人都在准备另找出路。
“滚!”
杯子撞上房门,碎裂声惊得外面脚步匆匆远去。
纪婉柔站在房间中央,胸口起伏不定。冷气从送风口落下来,吹过湿黏的掌心,伤口疼得一阵阵发麻。
整间卧室依旧奢华。
墙上挂着名家定制的光影画,衣帽间摆满从未穿过第二次的礼服,首饰柜里每一格都亮着柔润的恒温灯。
可这些东西即将被法院查封。
纪家的知识产权诉讼已经败诉,走私案罚款仍在执行,合作方成批解约。昨天,财务主管把最后一份资金表送了过来。
可自由支配的流动资金,只剩不到六千万。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仍是一笔巨款。
可纪家每天的债务利息就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六千万扔进去,连一声响都听不到。
镜墙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长发经过护理,皮肤依旧细腻,连指甲都保持着完美弧度。只有眼下那层粉底压不住的青黑,让整张脸像一件失去光泽的昂贵摆设。
纪婉柔抬起染血的手,在镜面上慢慢划过。
十八年来,她一直是纪家千金。
最好的学校,最昂贵的礼服,所有宴会最中央的位置。她习惯别人先向她问好,也习惯镜头围着自己旋转。
如今沈逸风解除了婚约。
直播间的观众所剩无几,曾经围着她转的品牌方连通讯都不接。那些口口声声喊她女神的粉丝,转头便挤进黎诺的直播间,讨论银叶草什么时候开花。
就连最后一批马甲,也被粉丝群清得干干净净。
她输了太多次。
每一次都以为还有退路,可当脚真正踩到边缘,身后早已空了。
桌上的备用终端亮起,纪父的消息弹了出来。
【今晚八点,法务团队开会。反诉案不能再拖,你必须统一证词。】
统一证词。
纪婉柔盯着那四个字,掌心伤口被挤出更多血。
纪父需要她证明,当年伪造亲缘关系只是检测中心的技术错误,纪家对此毫不知情。若法庭追问她如何进入纪家,她还要强调自己当时年幼,所有身份手续均由第三方完成。
这套说法只能保护纪家。
至于她,一旦出现证据漏洞,纪父随时可以把责任推给她的生母,甚至声称整个骗局源于她们母女的蓄意欺骗。
纪家已经没有钱了。
即便反诉案侥幸拖延,资产也会在债务中耗尽。等纪父因走私和伪造证据被追究刑责,她这个所谓的千金还能剩下什么?
一栋被查封的宅子?
一堆无法变现的首饰?
还是纪家罪行的连带责任?!
疼痛从掌心钻进腕骨,纪婉柔却缓缓笑了起来。
镜中那张脸也跟着扯动嘴角,笑意空洞,像一层裂开的面具。
纪家救不了。
那就不救了。
她转身走进衣帽间,按下首饰柜最内侧的隐藏开关。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板向旁滑开,露出薄薄的私人存储芯片。
这是她十四岁时留下的东西。
那一年,她无意间听见父亲与检测中心技术员争吵。对方嫌两千万的封口费不够,威胁要公开原始基因报告。
纪婉柔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偷偷备份了通讯记录。
后来,那名技术员收钱离开中央星,纪家也彻底删除了相关数据。她始终没有销毁备份,只因从小便明白,秘密握在自己手中才能让人安心。
芯片插入终端,尘封多年的文件逐一展开。
转账凭证。
加密通讯。
检测中心内部通行记录。
还有纪父亲口吩咐替换样本的录音片段。
电子杂音刺过扬声器,年轻许多的男声随之响起。
“原始备份必须全部销毁。黎诺那份样本换成准备好的匹配数据,任何地方都不能留下痕迹。”
纪婉柔坐在首饰柜前,听完了整段录音。
当年这句话保住了她的千金身份。
现在,它能替她买一条出路。
血迹沾到芯片保护盒上,她用湿巾一点点擦净,又调出反诉案可能涉及的责任条款。
主动提供关键证据,可以申请减轻连带责任。
协助查明完整犯罪链条,也会纳入法庭裁量。
纪婉柔看得很慢。
每一条都反复计算,每一个可能的后果都被她写进风险表里。直到窗外的宅邸灯光逐渐亮起,屏幕上才留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以纪家内部证人的身份出庭。
父亲、检测师和负责洗转账资金的财务人员,都可以成为她换取减责的筹码。
良心这种东西,不能替她支付债务,更不能保住她剩余的人生。
纪家是一艘已经沉下去的船。
继续抱着船板,只会一起没入水底。
晚八点,法务会议准时接通。
纪父坐在书房投影里,脸上比几日前多了明显的疲态。桌边摊着重新整理的证词,律师正逐项强调哪些问题不能回答。
“婉柔,庭上如果问到检测报告,你只需要说不知情。”
纪父按住眉心,嗓音沙哑:“所有手续都是家里办的,你当年还是孩子。只要我们口径一致,黎诺拿不出直接证据。”
“知道了。”纪婉柔用纱布包住掌心,平稳地看着屏幕,“我会按准备好的内容回答。”
会议结束后,她切断纪家的加密线路。
那份证词被拖进删除区,粉碎程序将文件彻底清空。
随后,纪婉柔换上正式礼服,用遮瑕盖住连日失眠留下的痕迹。她甚至挑了一枚最符合纪家千金身份的胸针,端端正正别在领口。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使用这个身份。
法律顾问的私人联络方式并不难找。
纪婉柔坐到镜前,将芯片内的一小段转账记录作为验证材料,连同会谈申请一起发了过去。
视频通讯在十分钟后接通。
屏幕另一侧,法律顾问没有寒暄,先确认了文件真实性,才开启全程留痕的证人接触模式。
“纪小姐,你应该清楚,虚假陈述会带来新的法律责任。”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伤口在纱布下渗出一点红色,纪婉柔把手放到镜头拍不到的位置,指甲压住膝盖。
“我愿意作为证人出庭,提供纪家伪造亲缘关系的全部内幕。条件是——我要减免连带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