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把登录日志整理成表格，连夜发给了瀚星集团审计委员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于星舟在旅馆前台接入了视频会议。
屏幕分成四个窗口。杜柏坐在总部会议室里，桌上摆着三份打印文件。沈知微在家书房，背后是一面浅灰色墙壁。高牧在工会办公室，手边放着一本厚册子。
杜柏先开了口。
登录日志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停用六年的公共邮箱在总部品牌楼层被频繁使用，同时邮箱密码出现在青石县的项目手册上。这件事性质已经变了，不是单纯的外包管理问题。
他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
我的建议很明确，青石县项目全面暂停，旅馆停业整顿，所有经营活动冻结，等审计结果出来再恢复。
于星舟坐在旅馆前台的椅子上，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动。
杜董事，全面暂停的意思是什么？旅馆不接客，员工停工，供应商的货款也一起冻？
杜柏推了推眼镜。
非常时期，宁可多停不可少停。外界一旦知道瀚星的项目出了这种事，投资人和监管都会看我们的态度。全面暂停是最清晰的止损信号。
于星舟看着屏幕。
旅馆有三十二名在岗员工，其中二十六个是青石县本地人。厨房的食材供应商是镇上两家小户，月结货款不到四万块。这些人跟外包造假没有一分钱关系，全面暂停等于让他们替别人的账买单。
杜柏的语气没有退让。
星舟，我理解你的立场。但集团层面必须考虑整体风险敞口，不能因为个别人的处境影响决策。
沈知微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杜董事，我插一句。全面暂停确实是最省事的方案，但省事不等于合理。
杜柏看向她的窗口。
沈知微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举到镜头前面。
我昨晚把青石县项目的全部业务线拆了一遍。目前涉及问题的业务有三块，搬迁补偿、品牌投放和外包付款。这三块可以立即冻结，没有异议。
她把纸翻过来。
但旅馆的日常住宿收入、员工工资、已验收并入库的采购款，这三块跟问题业务之间没有资金交叉。冻结前者不会影响后者的审计，放开后者也不会干扰前者的追查。
杜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
沈女士，拆分冻结在操作上比全面暂停复杂得多。审计团队需要逐笔核对哪些该冻哪些不该冻，工作量翻了三倍不止。
沈知微的语气没有变化。
复杂是审计团队的事，不是员工的事。工作量大可以加人手，不能因为图省事就把三十二个人的饭碗一起端了。
于星舟接了一句。
拆分冻结的方案我同意。搬迁补偿、品牌投放、外包付款三块即日起全部冻结，旅馆正常接客，员工照常上班，已验收的采购按原合同付款。
杜柏沉默了几秒。
如果按这个方案走，员工工资从哪个账户出？项目账户一旦冻结，工资发放渠道也会受影响。
高牧翻开手边的厚册子，清了下嗓子。
杜董事，这个问题我刚核过。青石县项目的三十二名员工工资目前走的是项目专户代发，每月十五日打款。项目账户冻结之后，这个月的工资确实没法按原渠道发放。
于星舟看向他。
能不能改走集团工资专户直发？
高牧翻了两页。
技术上可以。集团工资专户有独立的发放通道，跟项目账户不共用银行接口。但需要人事部重新录入三十二个人的银行卡信息，走一遍审批流程。最快两个工作日能完成。
于星舟点了下头。
两个工作日，在本月发薪日之前能完成。高牧，你今天下午就启动录入，审批我来签。
杜柏在屏幕那头敲了两下桌面。
星舟，改由集团专户发放，等于集团直接承担了项目端的人力成本。审计期间如果查出员工里也有问题，这笔钱就成了集团的损失。
于星舟的声音压了下来。
三十二个人里有没有问题，审计查完自然知道。但在查完之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们，工资就必须照发。查账可以拉闸，工资卡不能跟着停电。
杜柏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沈知微补了一句。
杜董事，集团接受独立审计，这一点没有人反对。但审计的对象是问题业务，不是全体员工。冻结范围精确到哪一块就查哪一块，不能用一刀切的方式把整个项目端拖进去。
杜柏靠回椅背，把眼镜重新戴上。
行。拆分冻结的方案我不反对，但有一个条件。集团必须同步接受独立审计，审计范围覆盖青石县项目的全部账目，包括已放行的采购和工资发放记录。
于星舟没有犹豫。
接受。审计机构由审计委员会指定，瀚星不干预人选。
高牧在那头记了几笔，抬起头。
于总，还有一个事。那个停用邮箱的密码，目前还没有作废。如果有人在审计完成之前再登录一次，日志记录可能被清理。
于星舟转头看向屏幕。
闻屿，邮箱密码当场作废，It部门同步执行。品牌楼层涉及的公共终端全部封存，硬盘不拆、不格式化、不搬离原位，等审计团队到场后统一取证。
闻屿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
已经通知It部门了，密码作废指令十分钟内执行。设备封存我让法务出一份清单，封条编号和设备序列号逐一登记。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闻屿突然插了一句。
审计团队刚发来一条初步反馈。
所有人都停了。
闻屿念了一遍反馈内容。
那个公共邮箱的密码不是品牌部内部人员设置的。It部门的后台记录显示，密码最初的设置申请来自一个外部顾问账号。
于星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么外部顾问？
闻屿的声音沉了一截。
申请记录上标注的身份是，镜海文化派驻瀚星的品牌顾问。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于星舟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屏幕上杜柏的窗口里。
杜柏的表情比之前凝重了。
沈知微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项目可以暂停，但谁敢拿员工工资给假账陪葬，我先否决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