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守正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自己拄着拐杖从车里下来,老秦在旁边扶了一下胳膊,被他甩开了。
于承岳在客厅等着,沙发上坐着于星柠和白清和。
白清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信托治理审查清单,已经翻到了第四页。
于守正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把拐杖往沙发扶手旁边一靠,自己坐了下来。
他看了于承岳一眼。
你把那份通知给他们看了?
于承岳站在茶几侧面,点了下头。
昨晚给星柠的,她今早转交了闻屿。
于守正的目光转向于星柠。
你看了?
于星柠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搭在膝盖上。
看了。1997年5月的董事会通知,签发人是您,内容是要求财务部门删除三份违规拆借凭证。
于守正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先看向白清和。
你是信托监督人,你先问。
白清和翻开审查清单,目光平稳。
于老先生,1997年瀚星出现现金流危机,集团内部是否曾向监管机构报告过于承峰的违规拆借行为?
于守正的手指搭在拐杖顶端。
没有。
白清和在清单上记了一笔。
当时您选择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于守正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年轻人慢半拍,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内部追款。我让承岳把拆借的钱从承峰的账上追回来,补进集团的现金流缺口。钱追回来了,缺口堵上了,员工的工资没断过一天。
白清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追回资金的同时,您签发通知要求销毁原始凭证,理由是什么?
于守正看了她一眼。
凭证留着,审计查账的时候会翻出来。翻出来就要上报,上报就要停业整顿。九七年整个行业都在收缩,瀚星那时候有两千多个员工,停业整顿等于让两千个家庭断粮。
于星柠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白清和翻到清单的下一页。
于老先生,我理解您当时面对的压力。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除了三份拆借凭证之外,同年的审计底稿是否也被抽走过?
于守正的手指在拐杖上停了一拍。
审计底稿的事,我不知道是谁动的。
白清和把笔放在清单上。
1997年的年度审计底稿,瀚星内部存档和外部审计机构的留档都缺失了同一批页码。缺失的页码覆盖了拆借资金的流向和关联方信息。您只要求删除凭证,没有要求动审计底稿?
于守正沉默了几秒。
凭证是我签字让删的,底稿我没签过字。但当时我没有追查底稿去了哪里。
白清和在清单上写了一行备注。
于承岳在旁边开口了。
爸,底稿的事我也问过韩启年,他说当年审计期间有人用财务总监的权限从系统里导出过电子文件,但纸质底稿是直接从档案室拿走的,签字记录页被撕掉了。
于守正转向于承岳,眉头收了一下。
我没让任何人碰底稿。凭证我认,底稿不是我的决定。
于星柠这时候开口了。
爷爷,您删凭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面的人要怎么收场?
于守正看着她。
于星柠的语气没有指责。
凭证没了,审计底稿也缺了,现在调查回溯到九七年的资金链,中间有一段是空的。陶署那边在查鉴定造假的资金来源,查到镜海,查到梁景生,再往回追就会碰到瀚星早期的财务黑洞。您当年删掉的东西,变成了今天所有人要填的坑。
于守正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
我知道。
于星柠看着他。
您签发通知的时候,于承峰是什么反应?
于守正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跪在我面前哭,说再也不碰集团的钱了。我信了。
白清和翻开另一份文件,是信托设立时的治理备忘录。
于老先生,信托条款里有一条是您亲手写的。家族成员不得以保护企业为由,绕过信托监督机制处理涉及合规风险的事项。这条规则您设立信托的时候就写进去了,但1997年您自己违反了。
于守正没有反驳。
白清和继续说。
保护企业不等于允许管理人销毁记录。您当年的出发点我不质疑,但您的做法在治理层面构成了程序违规。这一事项我会列入信托治理审查的历史遗留清单。
于守正点了下头。
于星柠没有提祖母的平权条款,没有替他找任何制度上的出口。
她只问了一句。
爷爷,除了被您销毁的凭证,当年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留过副本?
于守正沉默了很久。
客厅的钟走了十几秒。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旧铜牌,铜牌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细裂纹。
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你奶奶在的时候,我把凭证的手抄副本锁在她的保险柜里。她不让我销毁那份副本,说总有一天会用到。保险柜在老宅地下室,密码她没告诉过我,钥匙一直在她手里。她走了以后,钥匙留在遗物里,我收着,二十多年没打开过。
于星柠看着那串钥匙。
白清和把钥匙的照片拍了一张,记录在审查清单里。
于守正靠在沙发背上,拐杖抵着地面,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串钥匙上。
创业史可以写传奇,审计底稿不能跟着写意。你奶奶说的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没听进去。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守住了公司,却把你们今天要还的账留在了柜子里。